自从接触杨草以来，谷雨就对这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女生，有一种天然的好奇感。
可这种感觉并非好感，只是他觉得，杨草的身份让他非常警惕。
认为杨草肯定是庄士平安排监视他的。
如果真是这样，他猜测，这件事和他父亲厉元朗脱不开干系。
这几天，谷雨一直找机会和杨草摊牌。
偏偏杨草主动送上门来，又提出貌似为砖头村学生争取社会援助的想法，这正好给了谷雨一个直面问题的契机。
他看着杨草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慌乱，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杨干部，”谷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提出的这些方案，听起来确实是为了学校好。利用网络宣传，联系公益组织，这些都是当下可行的途径。”
“但问题在于，以你教育局干部的身份，真的需要一个‘见多识广’的大学生来指点方向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能直接与上级领导通话、肩负特殊使命来到这里的人，会对这些基础的求助方式感到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紧锁着杨草，不给她丝毫回避的余地。
“你主动来找我，提出这些看似为孩子们着想的建议，是想通过我来传递什么信息？还是想试探我的态度？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想看看我会如何应对？”
谷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庄书记那边，我已经明确拒绝了搭档。现在你来了，还带来了这些‘解决方案’，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杨草的脸色在谷雨一连串的逼问下变得有些苍白，她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谷雨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比之前的沉默更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谷雨知道，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杨草要么选择彻底摊牌，要么就只能用更拙劣的谎言来掩饰。
但那样一来，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表面的和谐也将荡然无存。
他静静地等待着杨草的回答，心中却在快速思考着，如果杨草真的承认了她的真实目的，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这背后又牵扯出怎样复杂的关系网络。
在谷雨连番逼问下，杨草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含糊其辞，回避这个问题了。
思来想去，她终于开口。
“谷老师……”稍作停顿，杨草才接着往下说。
“我的确受上级指派，协助您完成支教活动。”
“而且，我还有个身份，安武县团委副书记。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不瞒您了。”
“庄书记获悉您来，十分重视。想必您清楚，庄书记曾经做过您父亲的秘书。”
“那段时间，庄书记对您父亲对他的照顾和提携始终心怀感激，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铭记在心。”
“所以当得知您要来砖头村支教，庄书记既担心您初次到这么艰苦的地方会不适应，又觉得这是您深入基层、了解民情的好机会。”
“他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您的生活，同时也要多向您学习，看看您是如何看待和解决这里的问题的。”
“他说，您身上有您父亲那种务实肯干、心系百姓的影子，希望我能从您身上学到些东西，也希望能通过我，让您更全面地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特别是教育领域的困境。”
“至于我之前提出的那些想法，确实是真心希望能为学校做点实事，孩子们的眼睛太干净了，我不忍心看着他们因为条件限制而错失未来。”
“但同时，这也是庄书记的意思，他想看看您对这些具体问题会有怎样的思考和行动，算是……算是一种间接的沟通吧。我知道这样隐瞒身份接近您很不妥，也辜负了您的信任，但我也是身不由己。”
杨草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坦诚，她低着头，不敢再看谷雨的眼睛，仿佛在等待他的审判。
对于杨草的话，谷雨并未急于回答。
他在分析、在思考。
而这段时间，杨草又说：“谷老师，关于您父亲的情况，我了解不多，但我们庄书记对他的评价很高。”
“您父亲能从基层的普通干部，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全凭借他那份对事业的赤诚之心和脚踏实地的实干精神。”
“做家长的，谁不希望子女好？因而，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给子女。”
“或许，有些事情表面上看，好像对子女不利。可随着时间推移，你就会慢慢发现，父母当年的所作所为多么正确，多么明智，多么用心良苦。”
“就像您来这里支教，乍一看是离开了舒适的环境，来到这条件艰苦的大山里，但这段经历带给您的成长和感悟，是任何书本都学不来的。”
“庄书记说，您父亲也是希望您能在基层好好历练，真正了解老百姓的需求，将来才能更好地为百姓服务。”
“他还说，您父亲一直教育他，做干部不能脱离群众，要把根扎在基层，这也是他让我多向您学习的原因。”
杨草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厉元朗的敬佩，也带着对谷雨的理解。
“我知道，我的隐瞒让您很生气，也让您对我产生了戒备。但请您相信，我对学校和孩子们的关心是真的，想要为这里做些事情的心意也是真的。”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抛开之前的芥蒂，真正为砖头村小学，为这里的孩子们做点实事，您看行吗？”
她说完，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恳切，期待着谷雨的回应。
听完这些，谷雨心中终于有了答案。
杨草知道的不少，估计连他和父亲间存在的那些矛盾与隔阂都有所耳闻。
他与父亲厉元朗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谷雨心中难以言说的痛。
父亲常年忙于工作，对他的关心总是停留在物质层面和前途规划上，却很少有真正的情感交流。
特别是他和林小溪爱情方面，父亲更是用有色眼镜看待林小溪和金家人。
其实，谷雨不与父亲联系，除了他们两人的观点不一致之外，他害怕父亲雷霆震怒，会动用他手中的权力去干涉林小溪的生活，甚至对金家施压。
他太了解父亲的行事风格了，一旦认定某件事不符合他的预期，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纠正”，全然不顾当事人的感受。
谷雨一直试图保护这份感情，保护林小溪不受父亲的影响，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和疏远，希望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和林小溪之间的问题，也希望能和父亲保持一段距离，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
杨草的话，像一把钥匙，无意间触动了谷雨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让他原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复杂。
他看着杨草，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行为的无奈，也有对自己处境的迷茫。
思索半天，谷雨总算说道：“今晚先谈到这里吧，关于你刚才提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这句话，等于下了逐客令。
杨草点了点头，临走前还不忘补充一句，“谷老师，如果您决定尝试通过网络宣传或联系公益组织，我可以帮您整理学校的具体情况和孩子们的需求，比如现有的教学设施缺口、师资力量、孩子们的学习和生活条件等等，这些都是打动人心的关键。”
“还有，我认识一些在媒体工作的朋友，或许可以请他们帮忙看看能不能做些报道，当然，这都得您点头同意才行。您先好好考虑，有任何想法随时找我，我随时都在。”
说完，她便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谷雨的房间。
就在杨草离开不到十分钟，谷雨的房门又一次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而这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非常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