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娅不认路,完全就是在乱走,瞎走,胡走。
只是为了不让朱迪斯慌乱,她不得不强装胸有成竹的镇定状罢了。
不过好在,她知道有个人认识路。
“尤若斯。”她在意识中呼唤那个与她有着密切关系却又不知缘从何起的人。
短暂的沉寂后,带着浓重无奈与懊恼情绪的回应传来,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姐姐,我说过的,那很危险。”
“但只要你陪着我,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哪里是我不能去的。”赫莉娅几乎是诱哄着说出这番暧昧的话,“我需要你,尤若斯。”
尤若斯沉默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呢喃叹息,“我本意是为了提醒你,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让你奔赴危险,这也是命运的一环么?”
“大抵是吧。”赫莉娅微微勾起嘴角,“毕竟就连我们的缘分,都是命中注定的。”
“我注定会遇见你,注定会与你纠缠不休,你也注定会引我走上这条路。”
“但我感到庆幸的是,是你,不是其他别的什么人。”
尤若斯当然知道这些都是赫莉娅为了哄他骗他而说出的甜言蜜语,可即便如此,他也难以拒绝。
那是他的姐姐,他活着的意义。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陪着你。”尤若斯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赫莉娅欣然同意:“当然,我也想看看,我们命运的终点是否就在此处,还是说,我们有着命运都想象不到的未来。”
片刻后,赫莉娅“感觉”到前方黑暗的河流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微光,光芒中心,则是一只灵动可爱的小狐狸,此刻正仰着脑袋望着她。
“还真是小狐狸呀。”赫莉娅轻笑道。
小狐狸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向远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盯着赫莉娅,示意二人跟上来。
赫莉娅预想中前往海洋的道路应当是困难重重的才对,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无人抵达过。
但实际上,这条路,简单得令她咂舌。
没有想象中的弯弯绕绕,迷宫法阵,镇守怪物,重重阻拦。
小狐狸就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跑,污浊的河水在接近某个无形界限时,自然而然地分向两侧,仿佛主动避开。
这顺利,反而让人心生寒意。
既然这条路并非无人走过,那为何会一点痕迹一点记录都没有?
赫莉娅心又沉了几分。
看来,不是无人抵达过海洋,而是抵达海洋的人,全都被抹除了存在,才能够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才需要用这样狠厉的手段来隔绝外界的窥视?
她握紧了牵着朱迪斯的手,二人交握之处的暖意让她升起几分勇气。
跟着小狐狸,她们穿过一个又一个奇妙的漩涡,似乎是具有跨越空间的能力。
将身体沉入其中,感受着冰凉黏腻的水包裹住自己,如一叶孤舟随波逐流。
待睁开眼,即便依旧是伸手不见的黑暗,但她模模糊糊能感觉得到,自己已经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沉浮数次,再一次感受到窒息的痛苦而挣扎着浮出水面后,不同以往的感觉让她意识到目的地近在眼前了。
污浊的恶意逐渐稀薄,空气中开始渗入另一种气息——不再是纯粹负面的诅咒,而是浩瀚、古老、带着淡淡咸腥与无边空寂的味道。
而从踢踏的水声中,已然能听到夹杂其中的海浪声,如此熟悉而又陌生。
黑暗的前方,隐约透出一抹不同寻常的、幽暗的灰蓝色。
他们走出了污浊之河的流域。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极致的荒凉。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寂的“海”。
海水是沉郁的铅灰色,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倒映着同样毫无生气的、低垂的灰暗天穹。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寂静,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便是昔日海洋帝国的边界,时光与灾变留下的、吞噬一切的坟场。
从污浊河的水域踏上沙滩,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多大的温差,依旧是潮湿冰冷,令人深感不适。
朱迪斯是第一次见到海,在此之前,他对眼前的景色几乎是毫无了解,一无所知。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站在此处后,只觉得大脑放空,灵魂宛若飘走了般,几乎要丧失自我。
还是赫莉娅紧握着的手将他拉回了现实。
这真是现实吗?朱迪斯也不清楚了。
他的人生自认识赫莉娅那天起就悄然发生着变化,时至今日,几乎将他原本安稳妥当的人生搅了个天翻地覆。
此刻他只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太突然了,冲击太大了,他都没能好好消化缓解,就不得不去迎接下一轮的挑战。
他的视线自蔚然大海转向身前的赫莉娅,看着她波澜无惊的侧脸,他想——
这是能带给他奇迹的人。
也是能让他展翅翱翔的人。
即便代价是失去生命,他也不愿放弃享受天地辽阔的机会。
而就在这死寂的海岸边,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伊恩希尔那身白色长袍在灰暗背景下依然显眼,祂静静立于浅滩,身侧是面色焦急苍白的斯黛莉,以及眉头紧锁的安塞尔。
赫莉娅的脚步顿住了。
原本平静无澜的面孔登时露出了裂痕,她满是怒意地看向伊恩希尔,眼神锐利如刀:“我不是让你带她们走吗,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
伊恩希尔尚未回答,斯黛莉已挣脱了安塞尔试图阻拦的手,冲向赫莉娅抱住了她。
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阿娅,你又要丢下我!我不要!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
“一次又一次!我看着你被带走,看着你变成另一个人,看着你在我面前消失……我真的受够了!”
“我不要再无能为力地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不知道你生死的消息!那比杀了我还要让我痛苦!”
她抓住赫莉娅冰凉的手,用力握住,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这一次,无论你要去哪里,无论有多危险,我都要跟你一起!就算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赫莉娅看着姐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那火焰般的担忧与恐惧烫得她心脏紧缩。
愤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酸涩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在斯黛莉殷切的目光中,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队伍在沉默中成型:赫莉娅,寄居在她左眼中的伊洛斯,引路人尤若斯,人质朱迪斯,以及坚持加入的斯黛莉与安塞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涉入那片死寂铅海的最后瞬间,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众人侧方的阴影边缘。
那是一名容貌异常俊美的青年,精致得近乎非人。
银白如月华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发绳却是与整体气质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的少女粉——像是他人馈赠的珍视之物,才让他如此固执地佩戴。
他肤色是久未见光的苍白,衬得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愈发幽深,瞳孔深处流转着混沌而慵懒的光泽,昭示着他复杂的半精灵血统。
比起初见时那冷淡却乖巧的面容,他现在似乎长开了些许,雌雄莫辨的俊美长相犹如待放的玫瑰,谁也不知道握上去会不会扎得鲜血淋漓。
他身着一袭样式简单、质地却奇异的墨绿色长袍,领口随意地微微敞开,露出一枚镶嵌在秘银底座中的红宝石。
那宝石色泽炽烈夺目,比赫莉娅的发色更为鲜艳,像一滴凝固的心头血,不经意间便打破了他周身那份刻意维持的朴素与冷淡,透出一丝玩味般的炫耀。
他像是刚从一场悠长安眠中苏醒,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肩颈,甚至漫不经心地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姿态松弛得与周围紧绷的气氛截然不同。
“不请自来,还望海涵。”他的声音清澈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莫名抚平焦躁的慵懒腔调。
目光首先落在赫莉娅身上,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视线扫过在场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众人,他继续用那副事不关己的口吻道:“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名克莱米尼,是混血精灵,同时也是九阶治愈魔法师。”
此刻的克莱米尼,与赫莉娅记忆中的印象相去甚远。
没有初遇时的冷淡疏离,也没有身处在禁地该有的谨慎戒备,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松弛与淡然,仿佛世间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甚至透出几分令人心生疑虑的漠然。
“你为何而来?”赫莉娅抬手止住身后同伴下意识的动作,主动上前一步。
这不是阻拦,而是将可能的危险隔绝于自身之前。
克莱米尼的神色依旧平淡,并非冷酷,而是一种不管发生什么鸟事卵事都跟自己无关、都无所屌谓的淡。
面对赫莉娅的提问,他先是颇为绅士地俯身行了一个略显夸张的礼,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意味。
“或许,我该向你重新自我介绍一次。”他抬起翠绿的眼眸,眼底那抹混沌的慵懒似乎加深了些许,“我是混沌之子,司掌‘懒惰’之名的代行者。奉吾主‘混沌’之意,前来探寻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他偏了偏头,银白发丝滑过肩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看起来,我们或许顺路?”
混沌之子?“七宗罪”中“懒惰”的代行者?
这完全是情报之外的消息。
克莱米尼此人,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赫莉娅初次见他,是在埃尔罗伊身旁,那位神秘不羁、医术高超却性情冷淡的旅人医师,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魅力。
再次听闻其名,是从命运三重殿大祭司口中,得知他竟是曾效力于魔法协会、又成为极少数挣脱“周然仪”无形束缚并成功销声匿迹的传奇人物。
而如今第三次照面,他竟又披上了“混沌之子”这层更加诡谲莫测的身份。
呵,真是……即便他下一刻宣称自己是某位陨落神只的转世,赫莉娅觉得自己大概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赫莉娅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细细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对方周身并未散发明显的敌意,但那深植于骨髓的慵懒之下,隐约流动着令人心悸的、属于“混沌”本身的暧昧与不可测气息。
此刻,多一位目的不明却实力莫测的同行者,未必是坏事,但也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况且……九阶治愈魔法师,这是在绝境中足以逆转生死的关键角色。
送上门的助力,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她没有出言欢迎,亦未冷脸拒绝,只是沉默地收回目光,算是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同行”。
一行人,各怀目的,站在了铅灰色死海的边缘。
赫莉娅偏头看向身侧的斯戴莉,从自己被紧握着的手也能感受得到对方的紧张与不安。
察觉到赫莉娅的视线,斯戴莉回看,似乎是意味赫莉娅在害怕,还扯出一抹笑来安慰她,“我现在也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有信心能保护你,阿娅。”
赫莉娅当然知道这所谓的保护究竟是什么,斯戴莉的治愈魔法还不足以能够护住赫莉娅,但她的血可以。
而且,斯戴莉是原着里的大女主,身上有女主光环,无论沦落到怎样的险境,都能够逢凶化吉。
眼前的海洋帝国是连原着都没有提及的地方,更是被这个世界所埋藏起来的秘密,绝对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赫莉娅也完全是没有任何底气与信心活着走出来。
带上斯戴莉,利用她的女主光环,利用世界意志对她的保护,来为这趟九死无生的旅途多添几分生机,这是最好的打算。
但赫莉娅不要。
她有她要走的路,斯戴莉也有她要走的路,她们的命运本就不该纠缠在一处,是赫莉娅的贪婪导致了一切。
而现在,她要让一切回归正轨。
她望着斯戴莉,久久不语,用视线恋恋不舍地描摹着那个她曾那么喜欢的角色的模样,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是那样温暖的人啊……
是那样实实在在存在的人啊……
然后,在斯黛莉毫无防备的刹那,赫莉娅收敛起了一切的情绪,猛地发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并狠狠将她和安塞尔往后推去!
“阿娅?!”“殿下?!”
惊呼声中,两人踉跄着向后跌去。
伊恩希尔的身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双手轻柔而坚定地接住了他们。
而祂身后,则是一道狰狞的时空裂缝,将他们与那片即将踏入的海域隔开。
“不——!阿娅!带我一起!你答应我的!”斯黛莉挣扎着,泪水终于决堤,嘶声哭喊,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赫莉娅的方向。
但终究无济于事。
安塞尔紧紧扶住斯黛莉,看着赫莉娅,墨色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了然的复杂。
赫莉娅背对着他们,站在海水即将淹没脚踝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海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背影在空旷死寂的海岸边,显得孤绝而决然。
“照顾好她。”这句话,不知是对安塞尔,还是对伊恩希尔所说。
下一刻,她抬步,坚定地迈入了铅灰色的海水之中。
克莱米尼步履悠闲地跟上,脑袋后的马尾轻轻摇晃——他似乎心情很不错。
朱迪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承载着他所有过往与阴谋的大陆,眼神晦暗,也踏了进去。
尤若斯化身的小狐狸依旧哒哒哒地踢着小爪子在前方指引。
伊恩希尔的力量束缚着挣扎哭喊的斯黛莉和沉默的安塞尔,目送着那几道身影被铅灰色的海水吞没,消失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寂静里。
不知是命运的刻意编排,还是无数偶然堆叠成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巧合。
赫莉娅抬步,踏入那铅灰色、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无边死海之时——那冰冷咸涩的海水漫过脚踝的瞬间——也恰是原着里赫莉娅被绑上绞刑架行刑的那一刻。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跨越了真实与虚构的指针,在此刻重重落下,发出唯有超越维度的观测者方能听闻的、沉闷的叩击。
又或者,是这个世界本身,在用这种沉默而残酷的方式,向她、向所有试图挣脱既定轨迹的灵魂,发出冰冷而固执的宣告:
看啊。
无论你如何挣扎,如何偏离,如何试图书写新的篇章。
那早已写就的“终局”,那无形墨迹勾勒出的句点,依然如影随形。
属于“赫莉娅”的一切痕迹,终将在宏大的叙事惯性下,被无可抗拒的力量——
一寸一寸,
磨平,覆盖,归于寂静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