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为其难吧,本王等你们的好消息。
现在,请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张世康仍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在朱慈烺眼里这像是傲慢,毕竟人家把城都给大明了,如果是他,十个问题都好说,可他张师傅还在装叉。
但在弗兰克眼里,他只觉得张世康是因为睿智。
足够睿智,能看清世间一切因果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也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失去平静。
这与道德经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说法更相似,天地对待世间万物无所偏爱,任其自生自灭,众生平等,弗兰克认为这也是做人的一种境界。
可在塞巴斯蒂安眼里,他只觉得张世康是个难缠的家伙,他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对方好像也知道他能给什么。
可塞巴斯蒂安没办法,毕竟有求于人。
“殿下,您之前说,想振兴一个国家,首先必须拥有权力,所以您给他定下的第一步是掌握住兵权。
掌握了兵权,就可以迫使那些有钱的贵族交出财富,有了这些财富国家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它可以使士兵拥有士气,可以使国家官员拥有行政效率,同样可以为百姓减轻负担,这与您说的第二步笼络百姓相辅相成。
但西班牙国的百姓并不如明国人一样温顺,他们并不像殿下所说只要吃饱了饭就不闹事,他们总是有更高的要求。”
吕宋岛上毕竟有数万的明国人,他们比当地的土着更能吃苦耐劳,他们的技艺精湛,可以胜任本地土着不能胜任的几乎一切工作。
而且只要能让他们吃上饭不至于饿死,这群人鲜少会聚众闹事。
作为马尼拉的总督,塞巴斯蒂安以前还没觉得,现在想想,这些品格都是西班牙人不曾具备的呀。
多好的子民!
“阁下,这个问题很难解决。
这与大弗朗机国和明国的文化有着相当大的关系,中原王朝有着自己的一整套治理天下的理论,并且数千年不曾断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
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本王倒是可以送你一些大明的儒学经典。
这套理论有其弊端,但在特定的时期有其独特的优越性,比如如今以专制为主的天下便是如此。
恕我直言,相比于研究这套理论,去了解你们大弗朗机国百姓的真实需求更效率一点。
有些东西,是不能强加给他们的,除非你们做好了拿出数百年甚至上前年的准备。”
把一个国家的文化转变成另一个国家的文化,玩过欧罗风云的都知道,那相当的困难。
剃发易服还能发生扬州十日等一系列的血腥行为,更别说已经火烧眉毛的西班牙国了。
这事儿一提,估计西班牙国的百姓能直接把王室的骨灰都给扬了。
塞巴斯蒂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您还说,掌控了军队,安抚了百姓后,第三步要尽快结束战争,使国家拥有恢复的时间。
但弗兰克认为还是太笼统了,我想了解第三步更详细的建议,比如如何使国家快速恢复实力。”
张世康闻言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的道:
“你们两个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弗兰克不动声色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鹅毛笔和纸张,塞巴斯蒂安也一副认真的表情。
“吾尝闻,无知并非阻止你们复兴的阻碍,傲慢才是。
人很难超越傲慢和偏见,国家亦然。
你们明明知道战争已经很难达成胜利,可你们仍旧一直苦苦支撑。
因为你们都明白,一旦战争结束了,就代表着从事实上承认大弗朗机国失去了霸主地位。
你们的无敌舰队,你们的黄金时代结束了,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你们不想承认,你们为了维持自己在欧罗巴的地位,耗费了本该用于恢复国力的资源和财富,让百姓和军队更加疲惫。
这就是傲慢,不肯脚踏实地,不认清形式,只作表面工夫,是不能做成这件事的。
也不怕让你们知晓,大明的皇帝曾经也是如此,可是现在大明的皇帝早已脱胎换骨。
他可以抛开高高在上的龙椅,他可以走入军营,关心每一个士兵的吃穿用度。
他可以走入田间,挥舞出头,体味百姓的辛劳。
他知道以前做的不够好,所以现在加倍努力。
这一切的一切,让现在的大明皇帝,站在了比从前更高的位置。
士兵忠诚于他,百姓爱戴于他,大明上下团结一心,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阻挡他。
本王问你们,你们的国王是否能做到?或者说,你们是否能做到?
至于恢复国力的方法,塞巴斯蒂安阁下刚才不是已经悟到了吗?”
张世康说的并不快,给了弗兰克足够的翻译和记录时间。
这些道理其实并不复杂,可傲慢的人却最容易忽视。
并且与他们所处的阶层和接触的人而言,也很难有人会聊起这个。
他们带着他们的傲慢走向衰败,什么也改变不了,如同大明曾经的那些忠臣一样。
塞巴斯蒂安陷入了沉思。
他们的国王腓力四世沉迷于艺术,对国事不管不问,王国的权力几乎全落在了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一人之手。
奥利瓦雷斯伯爵大肆打压忠于王国的官员,将本该属于王国的财富装进自己的口袋。
别说让他们的国王走进肮脏的军营,就是让他暂时抛弃对艺术品的热爱都做不到。
张世康并不了解西班牙的现任国王,如果了解,他肯定会告诉弗兰克,这样的离谱君王,大明也不缺呀。
旁的不说,单单是木匠皇帝的威名,懂点明朝历史的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关键这俩人还都不像十全老人一样事事通事事松,腓力四世本人有着很高的艺术水平,甚至带动了整个国家的艺术品味,收藏的艺术品更是堆满了整个宫殿。
而朱由校的木匠活儿也是出类拔萃,鲁班来了都得竖起大拇指。
这俩人如果凑一块儿,可能相当的有共同语言,或许李煜也可以。
只可惜,他们是天子。
让腓力四世走出他的宫殿,让他与士兵为伍,让他走进肮脏的百姓?
这绝不可能。
可是塞巴斯蒂安同样的想到,这些年他身居海外,一直认为只要拼命的压榨殖民地上的土着,把更多的财富输送给王国,王国就会走出泥潭来。
这何曾不也是一种傲慢一种错误?
思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而且错的离谱。
“如果让你们的国王醒悟太过困难,本王觉得,弗兰克就很不错。”
张世康突然冲弗兰克笑笑。
这个家伙心态稳定、脸皮又厚、不拘小节,同样拥有哈布斯堡家族直系的血脉。
干嘛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