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在荒凉的沙漠公路上,风沙漫天,一辆墨绿色的丰田普拉多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冒出头来,风尘仆仆的车身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沙,穿过柏油路面时,影子被地面上升腾而出的滚滚热流给蒸得歪七扭八。
开车的是院长孔阑珊,在她年轻那会,曾经跟队在这一带参加过十五年有关西部开发的相关工作,也是从在那时候起,她爱上了开大车,作为当时最年轻的女车队长,孔阑珊在这片地区开卡车拉了十年的货,在她那个年代,女人会开车本就是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情,而她则在生产队做了八年的货车队长,可想而知,那时的她,对开大车的热爱程度已经是到了何种地步。
孔阑珊当前所开的车,是她儿子刚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特意攒钱买给她的,车子跟着她已有近二十年,她俩一块儿经历了不知多少个风雨兼程的日日夜夜,对她而言车辆车便是她的另一个儿子,而在她儿子因公殉职之后,这辆车更是成了她唯一陪伴。
尽管如此,孔阑珊却从不会格外养护这辆越野车,她总对别人说,越野车就该有越野车的样子,人们用它,就是为了能顺顺利利的翻山越岭,趟过人力无法穿行的难路,要是连这些都做不到,那还不如把车子当废铁给论斤卖掉得了,所以,脏点儿就脏点儿,能开就行,开得好就行,能载着人平平安安往返就行,没什么爱不爱惜的。
此时艳阳高照,坐在驾驶位上的孔阑珊,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完全敞开的车窗边上,神色潇洒,意气风发,淡紫色的纱巾围在脸上,与硕大的墨镜一起,为她挡下了这一路上大半风尘。
午间的气温高得吓人,可车内的空调早已坏掉了很多年,孔阑珊懒得修,也不想修,年轻时在西部地区的勇敢闯荡早就让她习惯了这种坐在铁盒子里被烈日烘烤的感觉,她倒是很享受,只是坐在车后座上的沈焕和杨晴,已是汗流浃背多时。
“院长,我不明白,您怎么就不愿腾出个时间修一下车里的空调呢?”
沈焕不停地擦着自己脸上的汗珠,冲孔阑珊抱怨道。
孔阑珊假意的笑了笑:“呵呵,真不好意思哈,我啊,就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人老了就会时常怀念自己年轻时候的岁月,那时,我们的货车里头,也像现在这样没空调,别说空调了,甚至连个风扇都没有,我们对空调也没什么概念,几百公里的来来回回一个月得跑十几次,且每一次都是这样顶着烈日,扛着风霜挺过来的,我啊早就已经习惯喽,你们小辈儿的,又都是练家子,再跟着我熬上一会儿哈,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沈焕一听孔阑珊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埋怨什么,遂只能脱下衣衫当纱巾用包在自己脸上,再放着胆子打开车窗,让微热的北风将自己和杨晴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尽可能的带出车外。
炎热的氛围扰得杨晴心情烦躁,为了分散注意力,她终于勇敢的对丈夫沈焕问起的那个她忧心已久的问题:
“他爸,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和院长到底要去做什么了吗?”
“当然可以”。
沈焕出乎意料的坦诚着实吓了杨晴一跳,还没等杨晴琢磨沈焕是不是又要忽悠她,对方已经继续开口对她解释道:
“还记得九十年代那场洪水吗?还有之前老周对沈放说的洪水退去之后,鄱阳湖捞出石碑的事情?”
“说重点。”
杨晴没脾气的催促道。
沈焕听后苦笑道:
“好,我这就说重点,其实早在极珍院成立之初,我们家老爷子就已经从事相关的调查工作了,院里对相关上古文化的研究,远比老周他们知道的,要早得多,石碑的出现,不过是把这项研究被迫放到了两个部门的台面上罢了。”
杨晴:“这么说,其实你早在洪水发生之前,就已经在从事与那些象形文字有关的研究了吗?”
沈焕:“我只是需要帮忙时才被允许出现的支援人员而已,对吧,院长?”
见沈焕把话题的矛头调转到自己这边,孔阑珊也只好对对方那里接过话语权,说道:
“没错,是这样,这项研究,一直以来都是由院长主要负责,若是需要调动的人员,则必须按规定上报,至于之后上边派来的,可供调用的人员,则既非极珍院,也非七零九所,而是从其他兄弟部门调剂过来的,其目的,是为了将这项研究尽可能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可持续进行。”
杨晴:“至于吗?这项研究就这么重要,按照之前从老周那得到的信息,这不就是上古不妙之间的一场战争所遗留下来的痕迹而已吗?是,那些象形文字的确蕴含丰富的丹术秘法,当今圈内的各个组织的发展历程也确实有很大的可能与这些象形文字有关联,但,那也不至于非得把这项研究搞得这么神秘吧?”
孔阑珊:“妹子,老周跟你说的内容,都是在我允许的范围内,让他跟你和你儿子透露的,其实吧,那些事情只是他的级别所能了解的全部,而不是整个事情本身的全貌。”
杨晴:“所以,事情本身要比老周知道的,复杂的多?”
孔阑珊:“没错,要复杂得多得多,即便是我,也只是知道事情全貌冰山一角而已,至于这个研究项目所涉及到的部门,据我当前所知,就有不下于六个,而我所能负责的,只有其中一个部分,出于保密协议的约束,我只能告诉你我能给你透露的那部分内容,妹子,你听一遍就好,不必非要记在心里,其实听完之后,你能忘掉反而最好,这样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们,都会更安全。”
“好,那还请您继续跟我说说。”
杨晴迅速调整好心态对孔阑珊说道。
孔阑珊把抚在车窗上的手收回到车里,车速随之放慢了许多,一段稀稀疏疏的风沙声过后,孔阑珊再次开口说道:
“小晴妹子,我问你啊,你觉得,咱们这个世界,是真的不?”
“您说什么?”,杨晴以为是外边风沙太大,导致自己刚刚听错了,遂试探性的反问孔阑珊道:
“什么叫……这个世界是真的吗?这还有假不成?”
沈焕笑了,孔阑珊也笑了,她说道:
“我就多余问你这个,呵呵,哎呀,确实,咱们眼前的一切看着都是如此的真实,怎么会是假的呢,是吧?”
紧接着,杨晴发现孔阑珊脸上的笑意正在逐渐被风吹散,而其她眼神则变得愈发冷峻,没沉默太久,孔阑珊便继续说道:
“我们感知世界,无非是靠看、听、闻、摸、尝这五个行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什么第六感,就目前来说,还处于扯淡的阶段,毫无说服力。”
“可近些年,许多国内外的研究发现,我们这个世界,远比我们以为的那样神秘的多,而我们的感官,可能只是造物主为了不让我们探知世界的本真所给我们设计出来的假象而已。”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朵玫瑰是什么颜色的?红色?并不是,玫瑰花之所以看上去是红色的,其原因在于它的花瓣可以吸收一束光线上的六种光谱,却唯独将红色光谱纯粹的反着向外界,在这束红色光谱在射入到我们人类的眼睛后,因我们的眼睛能感知到红色光谱的存在,从而才使得我们的大脑认为,此时出现在我们眼前的那朵玫瑰是红色的,你觉得这会是一个巧合吗?”
杨晴:“院长,您举的这个例子,我想但凡是学过高中物理的孩子,想必应该都知道吧?可这怕是还成为不了我们怀疑这个世界的理由吧?”
“当然还算不上理由”,孔阑珊摇头道:
“但这足以让我们对自己的感知力产生怀疑,如果,我们所看到的事物颜色,未必能代表其本身的就是这种颜色,那么我们听到的,尝到的,闻到的和摸到的,会不会也并非是这个世界的本来样貌?”
“单就再说说触觉,你刚刚提到了高中物理,那你应该知道,两颗原子因为电子负电斥力和原子核正电斥力的缘故,在自然状态下,它们是无法进行刚性接触的,那这样一来,身为由原子构成分子再构建成有机生命体的我们,又为什么能靠彼此互相贴合对方的皮肤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你也许会说,这是神经网络产生作用的原因,按照正常逻辑,这个想法绝对没错,可放在刚才那个问题上,这又会变得相当矛盾,所以,我们的触觉为什么能让我们摸到彼此,如果原子之间真的互相排斥,我们的触觉神经所传达到各自大脑里的信息,会是真的吗?”
孔阑珊所说的话题实在太过专业,对于杨晴而言,已经超出了她能想得通或者渴望思考的领域,沈焕见状便跟着解释道:
“孩子他妈,我知道,院长说的对你来说太复杂了,你无法理解也很正常,我说个简单点儿例子,仅涉及初中物理,这样可以了吧?呵呵,光的波粒二象性,你肯定知道,这是由科学家们通过双缝实验所得出来的结论,可当前每一个相关专业领域的工作人员能说得清,为什么,光在人为观察状态下是颗粒属性,可在无人为观察的情况下又变成了波属性,难不成,光子能察觉到我们在看它,所以才跟我们闹着玩儿?”
“有一种说法听着很扯淡,但是却又能勉强解释这种现象,要是按照这种说法来分析,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其实是被某种具备智慧的力量所刻意塑造而成的,这种力量赋予了我们感知力,并用光在内的一些物质创造了世间万物,我们能感知到的事物,是在意识的作用下,以光子为代表的粒子迅速集合而成的,此时光子等粒子变呈现颗粒属性好让我们能够察觉到世界某个角落的存在,一旦我们不再感知这个世界的角落,那么光子们便会迅速变成波属性以减少构建世界的能量消耗。”
杨晴一脸不可思议的擦着自己脑门上的汗,质疑道:
“按照你这个说法,那我不看月亮的时候,难道月亮就不存在了?这未免也太唯心了吧?”
“唯心,的确很唯心”,沈焕笑道:
“可包括双缝实验在内的许多实验,却一次次让我们的科学家只能往唯心的方向去思考世界的存在,这也是事实,而且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相关研究所得出的结果,都是可以通过各资助过研究的国家部门或国际组织的官方科学网站上查询得到的,并非我们一言堂所得出的结论。”
杨晴低头看着沾在自己手上的沙尘,接着问道:
“那你们所说的这些,和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关联?”
孔阑珊:“关联就在于,当前许多国家都在研究世界的真实属性,包括我们,而我们现在所要去的地方,正是我们这项研究常年负责钻研的场之一,几十年来,我们的多个部门日以继夜的都在国内搜寻各种上古遗迹,这些遗迹不仅仅代表着文明的发展延续过程,其另外一个重要的价值,便是能让我们追溯世界开始的源头,别以为古人的智商就一定不如我们,恰恰相反,通过这些年的研究想我们发现,古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很有可能比我们当前走得还要远。”
杨晴:“你们之前提到了《不周录》,这个和上古时期的人文历史有关?”
“不仅有关,而且关系可大了”,沈焕接着说道:
“《不周录》,也许是一个见证,见证这个世界的原貌其实是可以通过某种特殊的修行方式所能探知得到的,而当前与普通人一块儿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特殊生灵,兴许就是因为探知了与《不周录》相类似的大道理,所以才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杨晴:“既然如此,那《不周录》很可能就是一个我们可以掌握的,探知世界的重要线索,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在去寻找《不周录》,是吧?”
听到杨晴这么一说,孔阑珊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她解释道: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那里环境比当前这片地方还要恶劣,妹子,你可要做好陪丈夫吃苦的准备。”
杨晴:“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我们要去的这个地方,已经有人在负责研究了,那为什么你们还要拉上沈焕和我一块儿过去,而且还要让我负责沈焕的安全?”
沈焕将杨晴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心,对其说道:
“因为山鬼,为了分散他们对黄河的注意力,我们必须牺牲一个相关研究的根据地,这是我们跟他们谈判的筹码,也是一个陷阱,他们要是同意,那院里就能少牺牲一些人,我们的有生力量也可以得到保留。”
沈焕的话立马让杨晴意识到自己丈夫想要做的事到底有多疯狂,多危险,她抽搐着绷紧的面庞,反抓住沈焕的手,颤抖的喉咙问道:
“他爸,你……你是想拿自己做诱饵?”
沈焕一手抚摸着杨晴的面庞,嘴唇似开未开的笑了笑。
孔阑珊轻叹一声,双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隐约能见的山峦叠嶂,自顾自想说道:
“想必现在,老周那边应该已经到了这次危机最重要关头了吧?但愿,但愿他能为我们再多争取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