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此话一出，尺破天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开！
“三……三千副铁甲？”
“一千张弓弩？”
尺破天一脸震惊，内心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大乾严禁民间私藏甲胄与弓弩！
尤其是强弩！
寻常百姓哪怕私藏一张，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扎木手中不是一张，而是整整一千张！
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尺破天曾在长安城外见过大乾禁军列阵，数千名大乾士卒身披铁甲，刀锋如林，弓弩齐张。
那场面，他至今都记得。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那股迎面压来的肃杀之气，便令他的双腿有些发软！
而现在，同样的铁甲与弓弩，竟落在了扎木手中！
西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扎木哪来的弓弩？
尺破天握着军报的手指一点一点绷紧，面色严肃。
“这些东西……是谁给他的？”
高阳轻轻的开口，“本王猜测，幕后之人大概率在江南！”
尺破天的瞳孔骤然一缩，一张脸变的极为凝重。
江南。
那是大乾自立国，乃至前朝都最为富庶的地方，同时也是商号、钱庄、码头与漕船最为密集之地。
尺破天骤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江南距离西南，何止千里！
一副甲胄可以藏进木箱，哪怕十副、百副甲胄，也可以混在寻常的货物之中，这也还算说得过去。
可整整三千副铁甲、一千张弓弩，又岂是几个木箱、几支马队能够遮得住的？
它们要先被人聚在一起，要有足够大的仓库将其藏住，要有人替它们换上商货的名目，造出足以瞒过官府的账册与货单。
而后，要有商号将一箱箱的军械送上码头，要有漕船载着它们驶过一座又一座的城池！
等水路走尽以后，还要有人接货，有车马转运，更要有沿途关卡对如此庞大的货物视而不见！
尺破天的目光沿着舆图上的漕河一路向西，越过一座座州县，最后停在西南的十万大山。
这一条路上，究竟要经过多少双眼睛？
又要有多少官员、商贾与地方豪族，同时闭上眼睛？
而且……这么大的一批军械，那得值多少钱？
尺破天不知道。
可也正因不知道，他的后背才一点一点渗出了冷汗。
直到这一刻，尺破天才真正的明白武曌口中的“明面上”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尺破天沉默数息，然后开口问道。
“陛下，扎木既已被灭口，那臣该从何处查起？”
武曌开口道，“现在朕手上也没有多余的线索，但按照高卿所说，若幕后之人真在江南，这批军械就一定走的漕运！”
“闫征明日会在朝堂上重提赌坊案，你到时候明面上查赌坊，实则以赌坊为由，去查各地的钱庄与漕船。”
尺破天将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中，重重抱拳。
“臣明白！”
武曌顿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一般，补充道。
“人人都说江南好。”
“你此去，也正好替朕看看，那里的百姓真正过得如何。”
尺破天再次抱拳。
“臣记下了！”
但尺破天却并未立刻退下。
他迟疑片刻以后，还是忍不住的看向武曌与高阳。
“陛下，乾王。”
“臣还有一事不明。”
“说。”
“此案如此之大，朝中比臣老练者有之，比臣聪明者有之，比臣善查案者更不知凡几。”
“臣既不通漕运，也不善算账，入仕时日更短。”
“陛下和乾王为何偏偏选中了臣？”
御书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高阳与武曌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因为你勇！”
勇？
尺破天一怔。
紧接着，他原本紧绷的胸膛便不受控制地挺了起来。
果然！
陛下与乾王终究还是看见了他尺破天的一身傲骨！
尺破天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一脸谦逊地道。
“臣愚钝。”
“臣敢问陛下与乾王，臣之勇，具体勇在何处？”
高阳望着尺破天，一脸认真的道，“满朝文武，有胆量者不少，但敢在长安万千百姓面前，倒立螺旋吃，还干的稀的一起吃的，唯有你尺破天一人！”
尺破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武曌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
“朕当初听闻爱卿之勇，也顿时惊为天人！”
“朕那时就说了，爱卿但凡能从这个打击中走出来，朕必重用！”
“因为在朕看来，一个人若连这等场面都经历过了，还能从那般打击中走出来，那天底下也就没有什么能让爱卿退缩的难事了。”
“这次，也算是朕对你的重用了！”
尺破天的一张脸，肉眼可见地绿了。
他忽然好像有点裂开了。
沙沙沙！
这时。
屏风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落笔声。
尺破天浑身一僵。
然后他猛然转过头，一脸惊恐的看向屏风一侧。
只见那名起居郎已经望着他舔了一下舌头，然后迅速低下头，提笔疾书。
“帝与乾王召尺破天入御书房。”
“帝与乾王皆赞其勇。”
“乾王言，满朝之中，敢当众倒立、欲行食粪之举者，唯破天一人……”
“住笔！”
这一下，尺破天的声音都破了。
“这真不能写！”
“万万不能写进史书啊！”
尺破天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这起居郎在写什么！
起居郎却头也不抬，淡淡地道。
“尺御史。”
“史官秉笔直书，乃是本分！”
“这得写，必须得写啊！”
尺破天眼前一黑。
他就不该多嘴问那一句！
这趟江南还没去，他尺破天提桶倒立、当众赴约的事，便要先名传千古了！
造孽啊！
高阳看着尺破天那张发绿的脸，适当的开口安慰道。
“玩笑归玩笑。”
“本王和陛下选你，的确是因为你勇。”
尺破天重新看了过来，眼中燃起了强烈的光芒。
高阳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道，“江南若真藏着这样一张大网，那下面的问题便绝不会少。”
“那里会有人拿银子收买你，拿前程压你，也会拿你的命来威胁你，甚至串通一气，让你查不出问题。”
“许多人查着查着，便不再觉得有问题，甚至最后成了他们的人。”
“但你尺破天不会！”
高阳顿了顿，然后骤然拔高声音道：“你尺破天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质疑本王，也敢为了自己说过的话，当众提桶去王忠府外赴约！”
“你这人是有点轴，但你只要认准了一件事，那谁也压不住你。”
“所以，你是最好的人选！”
武曌轻轻颔首，附和道：“不错，朕也是这样想的。”
咔！
尺破天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高阳和武曌这话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继续侮辱他。
但最终。
尺破天还是整了整衣袍，朝着两人郑重一礼。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