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骤然倒了两家豪门,自是树倒猢狲散。
许多书院的学生本来还打着朱家和潘家的名头作威作福。朱氏手掌朝廷财政,潘氏把握军事大权。这两家手中漏出一点儿米粮都能叫小门户吃得满嘴流油。
然而如今两家戴罪。最先跳出来骂街的,也是这些豪门的门客和学生。
骂几句自是没办法全然撇清关系。刑部衙门日日有马快押送戴枷的学生押入大狱。一时间赵相的声名好多人开始夸赞。
许多文人已经看得清楚。这齐朝如今就是赵相只手遮天。文人与那奸相斗了半辈子,非但没把这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奸臣斗倒,反而皇帝越来越重用此人。
他为先皇宠臣,先皇受他蒙蔽也便罢了。可如今新皇登基已有十年,监察司如臂指使。纵然这般还是笃信赵相……
此时还硬要与赵相作对,无疑便是天大的蠢货。
赵溪这几日被登门拜访的人吵得烦不胜烦。身为宰相之子,又是翰林院编修,他已经坐了十多年冷板凳。跟那些所谓的同学师弟低头不见抬头见,从未见过他们谦卑得像一条狗。
才送走一些登门拜访的同学,赵溪黑着一张脸。
恰时赵相下值归家,从侧门下了马车,看见心情不畅的好大儿扶着大树嘀咕。嘴里尽是骂人脏话,没一句能听的。
“溪儿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爹你说得甚话……不过读书当真读到狗肚子里了。咱家到处都是闻味儿过来的野狗!”
相爷呵呵一笑,“你与他们置气做甚……老夫退下来,你这编修自然也做不得。咱家恢复王爵食邑,你自回了封地去做那闲散王爷。养几条狗又算甚?”
“没甚……”赵溪叹一口气。比才情,他自认比不过他这老爹。但真去做那闲散王爷?自不大情愿。阿父给他做了榜样,他心中有不甘。
“溪儿啊。你要晓得这世上多半都是蠢虫。只能趴在枝干上贪食,偏有不甘长出翅膀飞个自由。却也经不住一阵寒冬。”
“爹这自大要不得。”赵溪也不反驳,叹一口气随着老父进屋叙话。
两父子在书房中相聊,聊的自然是当今朝中局势。
赵相他自知已经步入最危险的时候。有些文人开始重新站队,对他歌功颂德。他非但不喜,反而忧心忡忡。因墙头草从来都是可有可无。而如今文人多半已经晓得,他赵相为官得体心怀天下,更不会改弦更张。只会旗帜鲜明地变本加厉反对他,批斗他。
无关正义,无关道德。只关乎立场。
父子二人聊的最多,便是当今这狩妖司的安排。京城狩妖司衙门开张,主事特意从轩雾郡调来一批礼炮。前夜玄武大街礼炮齐鸣,漫天烟花。也当真喜庆。
这是赵相一力促成,也是冀州瀚海郡太守王富举进策所言。赵相准备把王富举调入京中,然瀚海郡却无人可去顶缺。无人可用,便是赵相最大的难题。
他重用阉党,总不能派个太监,亦或太监养的干儿子。如此一来瀚海郡定然乌烟瘴气。王富举改革初见成效,岂能半途而废。
靠近赵溪的这些墙头草,赵烁更是看也不看一眼。
“孩儿以为……我就不错。”
赵烁嘿嘿嘿地笑着,嗓子都要笑冒烟,“蠢货!”
说到蠢货,相爷把今日断的一个案子跟儿子说了。这本是该京中保密的事儿,因为知晓之人大抵都被真人施法蒙蔽,记不得细节。他乃当朝宰相才记得清楚。
世上人何其愚蠢?狩妖司才办起来,根据试行律法招募了一个散修的证真修士。此修士乃是正经的命修,腹中结有金丹。
金丹这东西又非金色带光的一个球儿,更不是光溜溜像个珍珠。狩妖司入职需要体检,这修士气息悠长,长到像是不必喘气儿。心跳都是半刻才跳那么一下。摸上去像是没脉。便有人出个主意,喂了麻药上床检查。
太医开膛破肚,把人家腹网膜上的那个穴位挖出来了,人当场就躺在床上凉了。这窍穴带着肉瘤,被当做宝贝进献皇宫。而这修士的尸体,嘿,被各家门阀分了回家炖汤喝。骨头都拆个干净。说不得京中哪家酒楼就是用这修士的大骨头棒子吊出来的高汤。
太医聪明否?须在太医院经九堂大考,各路医经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这样的人能不聪明?
但弄死一个修士,又能有多聪明?
就因为这,狩妖司好不容易收来的几个散修差点儿反了!要不是正法教兮合真人白日显圣,怕是当场就要把京都拆咯。
相爷对朝中之事向来皆是守口如瓶,但此等志异趣事他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下正说得津津乐道,还要再添一句,“溪儿近日莫要去外头吃酒,记得否?”
话至于此赵相忽而觉得不对,这家中总少了些冷言冷语,少个与他顶嘴的姑娘!
“老三呢?!”老头猛然起身问他大儿。
赵溪慌慌张张随着父亲起身。这大少爷被老爹喊声惊得心肝儿乱颤。拍拍衣裳,而后看向老父,赵溪已是一脸面色如常。
小妹与他相处最久。那丫头最爱名声,虽是教书先生却拒人千里之外,从未听说有甚人情往来,更莫说留宿别处。
贡院酉时便要关门,当下已近戌时,却不见小妹过来与阿父阿哥问安。这小娘定然在外遇见事情。
“爹爹您先屋中办公,孩儿外出打听打听。”
赵相面色阴沉挥挥手。
潘氏刺杀一事才过,赵相和赵溪皆是不信此时会有谁敢顶风作案。要知潘氏所犯乃是夷九族的大罪,若还有人把算盘打到小妹身上……管他目的如何,定是潘氏同党。
赵溪领着几人离了正房大屋,把衣摆系在腰间。寻来一个门子问他,可见到小姐回家?门子答说未见。他当即找人联系贡院,问明原委,而后又叫马厩小厮备马。
衙内举灯上马,环视四周。
“贡院那头可有消息!”
“报!……”
家丁举着传音宝鉴过来。贡院教头玉鉴留音,言说傍晚时分狩妖司来人,将赵淮姑娘与婢女一同接走。说甚备案之类,不清不楚。教头只晓得那些差人行事有度,又颁布隐秘规章。学院不敢违逆。
赵溪听后面色阴沉,大感不妙。隐秘规章?京中何事算得隐秘?这事儿若传遍京都,爹爹名声怕是更臭。自家姑娘好端端被狩妖司请去备案……岂不是说相府之内养着妖女?
遂他赶忙吩咐几句,叫人先前往府衙报官,家中小姐失踪,而后离了正门策马狂奔,直奔狩妖司新开张的衙门。
府中上上下下尽数动起来。大少爷纵马出门,后续消息由着管家开始处置。
新立狩妖司职能未曾划分完全。管家与刑部侍郎联系,询问刑部可与此事有关联,而后还有一纸书信用玉鉴寄出,交往城中狩妖军。此二司职能有重合之处,若狩妖军有人出面,狩妖司亦是不敢猖狂。
相府内书房中相爷拿出奏章办公,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狩妖司乃是他牵头建立,他更要置身于外。事情不曾明朗之前,赵相一句话都不会说,全权交由儿子去办。
玄武大街的狩妖司门前灯火通明。屋脊之上蹲着一老一少。正是杨暮客与艮直真人。
若狩妖司那些散修敢对仲禾稍有不利,艮直老儿定要跳下去,一巴掌将人尽数拍死。
“如今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人间真传修士要在官家名册上留下一笔。不知艮直道友意下如何?”
艮直心中恼火,当着尊者之面是敢怒不敢言。
狩妖司的人尽数动起来,从奉天府户部那寻来仲禾的卷宗。相爷主张办理狩妖司衙门不假,却不代表主事是相爷的人。
京中狩妖司首次接案,那主事摩拳擦掌,欲把案子办得漂亮。
宰相家中女儿又能怎地?若是妖女,正巧拿来立威。顺带响应天下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