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举瞠目结舌地看着公主殿下。
她所言忒轻快了些……不重,一点儿都不重。有条有理,似要以身作则,备以应付危难的主人翁。
这一番言辞,恰到好处,不留余地。
他是来寻一个靠山,一个偶像。非是须他跪拜的娘娘……
丢了主动权,圣旨岂不白接了?
遂她试探地问,“敢问公主殿下可有计策?”
罗尔等着师傅教她,但自从她开口说话师傅便不出声了。不再她心中挠痒痒地指挥催促。
这小丫头便只能低着头,左思右想,忽而她杏仁眼圆瞪,“你这庸才言多……”
她又短短思量,定下自称,“贫道心有慈悲,自看不得城中生民遭难。如何制定计策是尔等地方官吏职责。总归来说,先保民生,再言平叛!”
一旁的罗单亥和鸿胪寺卿笑着看向王富举,他俩对视一眼。这公主端得及时雨。
王富举本来那些昏招一出,封城封郡封海。与外界断了联系,便要做给朝廷来看。朝廷要出兵,出粮。继而还要帮着王富举渡过难关,本来入冬的许多准备怕是都要停下,优先驰援此地。
如此一来,这事儿便要闹大。
届时所有矛盾激化,高层定然斗法,本来和和气气的局面成了生死相争。
罗尔是有心?还是无意?两个老谋深算的京官儿都在猜。
“臣……容臣回去准备准备。”
“你下去吧。昨夜乱象丛生,你身为一郡执守本应府中发号施令,却来我这嘘寒问暖。此番言语惩戒,你须得记住,这城中乃是民生为大,我公主为小。若有下次,严惩不贷!贫道定然要禀告宗主长老,朝中参你一本,扒你官衣!”
王富举离了公主府,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不知怎地他便睡着了。
梦里他瞧见了一个钟灵毓秀的小道士,长得当真标致。那道士一袭白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刷地一声,扇面打开写着,“客从远来”四个大字。
“敢问这位小兄弟,此地是何处?”
“此地名叫灵台方寸山。老先生疲累不堪,想必赶路已久,不妨坐下歇息。”
诶……好好……
这位太守大人掸掸衣袖,撩起衣摆坐在一方石头上,忽而一愣,转头看向左右。左一棵青松在畔,右山泉叮咚作响。远处天阙楼台玉宇,云中仙境。不远处还有一栋竹楼,挂着上清小筑的匾额。
“敢问这位小长老,您可是仙人?”
“非是仙人,是个清闲道士。”
噢……老头点点脑袋,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要问,话就在嘴边上,却想不来是个什么事儿。低头一看一群蚂蚁在树枝下面爬来爬去,树枝下有一个小土丘,是蚂蚁正在清理出口。
“我这一路啊,去求见一个公主殿下。意要她给我撑腰,由她站在台上,我自有主张……她却否了我的主意,又叫我来做事。”
“僭越了不是?既要倚靠人家,就该当谦虚谨慎。来喝茶……”
老头儿见小道士从山泉边上直接舀了一瓢水,泉水里泡着几片树叶子。就这?就叫他喝茶?喝个甚!有你这么招待客人?
不喝!老头翻个白眼撇过头。
小道士也不强求,“赶路你是水也不喝,饭也不吃,只奔着山头跑……嘁。累不累?”
“是是是……你小子还真说着了。我累啊!我苦啊!我有天大的理想,却没人帮我做事。冀州前来为官,又是甚好地方?”
“冀州是个什么地方?”
王富举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坐在那把这些年的经历梗概说了。他长吁一口气。
只瞧见小道士龇牙一笑,合上扇子敲打他。待再开扇面,扇面写“实事求是”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逼人。
“冀州不是齐朝么?冀州是外人么?有无相生,你自己把人推到了另一处,却怪别个不当他是自己人……冤枉哩……”
“老夫只是随着历来规矩做事。”
“就算历来规矩是对的,他们有你这般理想吗?变乃不变之易理……”
王富举觉得落尽了悬崖,一个激灵抬头。听见马车哐当落地的声音。
“老爷,方才路过昨夜战场,马车颠簸了下。”
“慢点儿赶车!路上撞着了民众怎么办?老夫成个纵马伤人的凶徒了!”
“明白了,老爷您先歇息。”
只是小憩一下,王富举口干舌燥,像是被太阳烤过。着急上火啊,刚才好似做了个梦,撩开窗帘,看着有人家被无妄之灾打破了院墙,一屋子凌乱。
一个可怜人哭天喊地,破家是值万贯,家破却是人亡。
王富举看了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外头四万流民他给了着落,怎么治理的城中比外头还惨?都怪那些贼娘养的!
冀州冀州,这破地方只生左右骑墙的烂货。不出好人!
历来圣人都是凶狠毒辣之辈,与北方罗朝因为商路打的不可开交。末代皇帝还被人刺死!好好皇朝不要,任凭一个摄政王北投罗朝,偌大江山送给别个。
若非有裘樘这种万世英名的先生,早该败了!
裘老先生开民智,办官学。何等英明,造就今日文人盛况。人人皆有学识……却也再难出裘老先生那般人物咯。
赵霖站在路旁的阴影里,背后是一大片阴兵。
方才那郡守腹诽,已经算是指名道姓。一团大大的咒骂声对着这位神官飘来。赵霖厌烦地拍开……他就晓得后人不会正眼看他,然能者遭妒,他不在乎。
一旁的裘樘确是飘来一团香火。让这中年书生有些哭笑不得。他笑道,“城隍大人,该是去收魂了。待到正午,怕是要被晒光了。要是躲在边边角角,说不得还要化身厉鬼。今夜麻烦呢。”
“死了人多。却没多少是……中州人。”赵霖晃晃肩膀,摆出来神官的官威,“孩儿们,去街面上抓鬼。统统抓起来,领到城隍衙门里问明户籍,告诉域外鬼差准备收人。咱们中州不收这些腌臜烂货!”
“诺。”
裘樘一旁摇摇头,“您啊……还是当年那般刚愎自用。收下也是好事儿,如今城外大庙在建,麒麟做主。魂儿多了便人杰地灵。送给别人,虽豪爽,未免顽固不化。”
“怎地,太师大人如今敢给朕上课了?”
裘樘只得作揖,“当本神没说。您做主。”
人间地上在忙,天上那位许愿的真人也一点儿都不清闲。
打醒王富举,是他徒弟罗尔的事情。他只推一把,送到这里。他有自己的大事儿。
杨暮客前面怎地说来着?
这是港城里的孽障是一团活物,自己会找出路。是了,他已经瞧出来这活物生存之道。当年提防邪神,盘查神种,那都是虾元古神邪祟,龙元的元灵堕落。
如今便没有么?只有仙庭册封才能成神?这一团孽气,便是邪神的身躯。看不见它的意识,不代表它没有。
每个奸猾狡诈之辈因它而富,皆为意识所在。遂它不亡,永远不亡。甚至于教化人道都是一个虚言。
杨暮客当下神游各家宗门,挨个拜访问候。商量着如何配合着他的阿母规整地脉,先要把中州神道和宗门尽数摆平,才敢叫这孽障离人道远些。至少莫坏了当下祥和。
太平道已经先替杨暮客打点完毕。遂此行不比以往,他被热情招待。该是有多热情?总归是要比砸门论道那时轻松畅快。
不知多少宗门对杨暮客感恩,虽然身为天道宗下门旁门,对正耀的太平道亦是心有向往。
杨暮客揪住一个老头说,“那就差一个人去当学生,学来了太平道的齐平,回到门里授课也算一桩好事儿。”
“紫明长老说笑了。我等怎么敢随意改学……”
杨暮客的分神点点头,“有理!门户之见确实难改。便是贫道恨不得参加太平道,也需掂量掂量,不过好在家兄紫贞已经在场,不必我来操心。”
“你!”那掌门听后觉得气血翻涌。
这小子说话还是那般牙尖嘴利,偏要挖苦。大宗们的修士进去当客卿,他们小门去了作甚……
他转而一笑,真的笑,已经瞧出来这小子就是本性难移,但人心不坏。而且这小子还真,也说不出虚情假意,“您啊……上清门本领高强,自然能在艰难中奋进。我等小门只能依附,求个安稳。三心二意,不合适。”
“有道理!”杨暮客立起一个大拇指,“学生今儿受教了。我上清门是以斗争求团结,以斗争求不争。道争非我本意。不过嘛,争了再说……你懂?”
“不懂!”老头儿甩甩袖子,好似逃瘟一样躲开,“地脉的事情本掌门答应下来。改日您叫麒麟元灵大神通报一声,老朽自然前去觐见。”
杨暮客既然为阿母安排好了事情,自然准备离开。但老道士忽然又一把抓住杨暮客的袖子。真人大能彼此之间法力撕扯。
小道士因觉无礼而怒,又生惊惶,回眸一瞪。周身纯阳之光外放,气浪打一个万里无云。
老道士开洞天,以身化天地,纳万物,气势磅礴。
“真人莫忙走,老朽还有一问。诸多道友也托我来发问。中州大劫何解,您如今都没有说法……本来天道宗诸位真人在此,行科敬天,一切皆有秩序。不存中州大劫一说。您三番五次过来惹是生非,如今定下来是麒麟道场。总得给我们这些地主一个说法。不然一直提心吊胆,有碍修行。”
怎么说?杨暮客有口难言。这人把话说的敞亮。中州大劫就是他惹来的。
这大劫在修士眼里是这么个步骤。
上清门观星一脉与天道宗问天一脉有道争。
上清门紫明游方中州,排挤天道宗。
上清门胜一场,天道宗因再造元胎主动后撤,让出中州神道,只留道义。
本次第有序,而今无人为主。凡人是凡人,修士是修士,神庭是神庭,阴司是阴司。各管一摊。
上清门紫明拽来一个太一门的太平道,却特么是个和稀泥的,只帮着解决过去的邪修腌臜烂事儿,对未来保障一个屁都不放。
谁服气!?
杨暮客他当然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不然天天挂在上面当太阳作甚。他也怕啊,怕自己惹来烂摊子真的砸在脑袋上,怕是比归元还惨。
他不禁又想起来师兄的紫贵的话,道争,无所不用极其。而今儿他回过神来,湿他母,掉坑里了!
须臾之间心转如电,杨暮客收了眼中金光,任那老头儿揪着他的袖子落下。
这二人收了神通,阆苑福地里顿时又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面貌。
“嗨……当你说什么事儿呢。中州大劫自然是我来料理,我徒儿在游方人间,与我当年一般。我们都是这么把担子往上扛。总不能让劫难落在大家头上。况且我妈是麒麟元灵,我兄弟各个身体倍儿棒,俱是大能。天塌了个儿大的顶着。莫怕。”
老头儿讪笑着,“您若这般说,吾等更难心安。”
“怎么个意思?怕贫道撂挑子跑了?”
老道士退后一步,“真人莫说笑。您乃是当今齐平道主,还真之时镇守北方海疆,邪修不敢伤您一毫。地仙听您号召。吾等小门小户……禁不起折腾。”
说罢他深深作揖。
沉淀已久的杨暮客被挤到墙角。
若放在以前他大概是要摇唇鼓舌狡辩一番,然后聪明地支招儿。至于后果,想来也是不美。
今日杨暮客看着老人家躬身作揖,他上前扶起来。
“道友,我当下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贫道没想做一元之主,偏偏大家都说我气运最盛。贫道就自主主张扛起来,我的目标很远大,和天外边那家伙比一比。我说这些话,你就一定记不得了。那家伙太强,我太弱。”
他说完这句话,老道士就陷入迷茫。和锦娇一模一样……只要跟虾元之主扯上关系,便有灵性往外飘……飘向天外,飘向虾元之主的沉眠之地。
这东西是什么?就是香火。
忒吓人。
杨暮客索性拿他当一个树洞,趁着他什么都记不下来说他这些年干的破事儿,他觉得自己缺德的,觉得不对的,全说了。他不是一个完人。
倾诉很重要,承认有错和当众宣之是两码事儿。
不违心,方是真。
此后还真就更进一步,神无大小,处处形神合一。一个分神可当他是真正阳神。遂这一缕分神好似有了肉身般。
半空中真身随着大日往西飘,捂着脸咯咯地笑。找一个树洞说说话就能精进,还真轻松哩。
只见肉身汲取大日真光。腹中金丹烧太阳真火。整个人像个琉璃钻石,不停往外放光,七色的,绚烂的不似真的。
那老头起身茫然地看着杨暮客。
他只说了一句,“贫道不跑,没地方跑。但贫道也立下一个约定,甭管多大灾劫,我为先锋,尔等殿后。这是一个凡人教我的。如何?”
老头儿只能叹一声,“有说法比没有强。拜托真人。”
“不必拜,贫道修有情。本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