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金光照着城墙,锃亮晃眼。不多会就变得红彤彤的。不多会儿,大概就是一眨眼,一句话,一低头,一个不注意。
粉红的天,映红的墙。
“阿娘,阿娘,太阳哪里去了?”
“太阳回家困觉了。”
“阿娘,太阳才不困觉呢。它那么亮,照得到处都有光怎么困觉。”
“它困觉时就不用亮了。”
“真的吗?”
杨暮客在一旁听着,他确实回家了。但还没想睡觉。他好多日子没睡觉了。
啧。天边儿那家伙是要亮到死的,但我要睡觉。今儿夜里就睡。要睡个够。
城里头官兵到处都在跑,忙着找目击者,忙着查藏起来的流民。一群人临时起意,冲进了当地富商家里,翻箱倒柜,杀人越货。
这事儿小不了,这般闹腾,更是做给郡城海盐县的人看。
看他们的县令大人多兢兢业业。
县令大人的轿子就在道路前面,几个壮汉各自都往外用劲儿,歪着身子小碎步跑在无人的街道上。
杨暮客就跟在后头,路过了那段问太阳的母子,他对着小娃嘿嘿一笑,像个靓到世上无两的,夯货。
县令的轿子停在一处大院儿前头,开门的人是玉香。玉香因为郡城里出了流民案子,施粥便停了。可不敢再让人出去。
那些流民起初还老实。这会儿怕是已经闹起来,既要给入城的抢匪说情,又要问自己的利益。既可怜又贪婪才可怕。
玉香抬头,看见不远处走过来的道爷。轻轻欠身,“老爷您回来了。”
下了轿子不见人应,县令猛一回头。呀,这般俊俏的人儿怎地就没发现?他是何时来的?
杨暮客摆摆手,也对着县令一笑,笑得意味深长,露齿无声。
等杨暮客迈过门槛儿进了小院玉香这才招呼县令,“官爷来我家是有甚安排?小姐刚用完餐,正在消食。这时候谈正经事儿也怕耽误了大人您。”
“不耽误不耽误。这……这不是明儿要审那些流民吗。郡主大人要与人齐平,可下官又不晓得该是怎么个齐平。一个是要请郡主大人旁听,把这案子审清楚。公平!对!公平地审清楚。一个是让郡主指点指点下官。这事情要给郡民一个说法,要给……”他用手指头指了指东边的郡府中央,“诸位上座一个交代。”
“大人快快入内。这般严峻之事您该是传令过来,我接上郡主殿下去您县衙里听讲才对。”
“不敢不敢。是下官该来跟郡主大人请示。”
县令进了小院擦擦头上的虚汗,看了眼轿夫,“都给我老实在外头等着,本官进去不久便出来。”
“是,大人。”
杨暮客自是进了后院香闺当中坐着,跟自家徒儿打个招呼,他就往那一坐,甚事儿都不想就睡了。坐在那就睡着了,隐隐有了鼾声。
玉香快步进来,看到府波要上前给师傅披上毯子。玉香赶忙一把拦住。
府波小声儿说,“玉香姐姐您这是作甚!”
玉香轻轻摇头,“这时候莫要去吵上人。叫他歇歇。”
府波轻叹一下,把毯子抱在怀里,皱眉看向师傅。
玉香小声说着县令来了,小姐该是出去看,莫要耽搁正事。等等碧川拾掇完饭桌会过来候着,老爷这边不必担心。
“我随姐姐去就是。”
县令把在客厅把难题抛给罗尔郡主殿下。
这事儿有多难呢?我现在依着您的意思,开始收拢流民,登记造册,未来还要安置落户。此事绝非一日之功,长久之际,也好叫郡民知道外头那些人能相处才行。
但这才一开头儿,便有人杀人越货目无王法。此等不服管教者,当真能成我郡中之民?若是再有人犯案,又该谁来担责?
是您郡主殿下,还是下官我?亦或者,是王大人?
罗尔听后面色凝重,岂料事情这般严峻?她想的都是好的,想着流民日子苦,见着好日来了该晓得感恩。赶忙让玉香给大人奉茶,她还要思量。
思量她如何做。只因她的所有倚仗,被这群抢匪给拆得一干二净。
本姑娘说尔等是人,尔等偏偏要做畜生行径。姑娘说要给尔等齐平,尔等偏偏冒犯法律。
秤上那一头,本是与尔等相同的人,变成了法律。
免不得要伤情而守理。
“大人放心,您只需要如实断案,小女子不干预官家做事。流民下场该当如何便当如何,不会因我要做些功德而强行宽大。人有情,律法无情。”
“有您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多谢郡主殿下开恩……多谢郡主殿下通明!”
县令大人小跑着出门,要不是脑袋上还有个官帽,他怕是已经一蹦一跳。夜里这院子里的女墙上人影憧憧。裘樘和虞庆山站在山间的小亭子里。
杨暮客躺在那碧玉雕刻的云头上。
守护着屋中的小姑娘,叫她安稳睡觉。
接下来的罗尔将要见识到真正的人间惨案。这一群老前辈老先生,和她的亲亲师傅在给她保驾护航。
天才一亮,杨暮客对着诸君拱手,一声道别飞向天际。他行动果决痛快,不有迟疑。
惹得那虞庆山痛快地叫一声,“好!”
裘樘文绉绉地说,“钟灵毓秀长情道,果是人间第一流”
门外来了仪仗迎接郡主殿下,这县衙比不得中城府衙,多多少少有些破旧。
肃静的牌子打头儿,衙役站得端正。一群人聚在街口看着,看着绝色无双的女子坐在马车前,她不躲,她不避。
想来也是,这等贵人为何要躲,要避呢?
该是这一群抠抠搜搜,皱皱巴巴,伊伊哎哎……的郡民躲避才对。
巧缘拉车,高头大马昂首挺胸,这等骏马,世间难寻。
仪仗虽破,但绝色女儿家撩开窗帘,对着外头的子民在笑。却好像比那南海王的九锡规制还要强些。让这群没见识的说,又不知从哪里来说。
太阳从东边出来,照在大街上,亮堂堂。
摊贩的笼屉蒸汽腾腾,人都挪开步子要去看看人间绝色。没人要他们跪下磕头,没人要他们离街五尺。衙役就这般走过。
马车路过。
来至县衙。县令小跑出来,亲自端来马扎让郡主踮脚儿,而后弓腰将她迎进大堂。指着县令座位一旁说,“请郡主上台旁听。”
“这?我不该是坐在台下旁听么?”
“嗨,怪下官说得不清楚。一,按照规制,您其实都该当个主审,下官是那个副审。不过殿下您初来乍到,多有不熟,我若当那副审未免喧宾夺主。”
噗……“我才是喧宾夺主那个。”
“那不能。下官在您面前本就做不得主。这第二嘛,您视流民为我中州之人,您就是他们的父母官。这回您来帮他们做主,若当真有冤请您发话。”
“这样嘛。也好。”
“多谢郡主通融。”
罗尔并着双膝端坐在县令座位之旁,一双眼睛看去,这大堂里的每个人都在她眼皮底下,手上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没多会儿城中港口货场的东家来了。这就是此回的受害人。
县令拍下响木,“今非开堂会审之日,但城中命案骇人异常。本官列证公堂与郡主殿下一并会审,以还人公道。审城西黄氏家中遭劫,开堂!”
师爷拿起卷宗开始念诵案情。
甲子年初秋廿六夜,城西海澜黄氏家遭匪袭。匪袭致死十六人,伤三十九者。
死者中,黄氏长子房中最先遇袭,长子与家丁俱被一刀毙命,救无可救。仵作验尸,凶手出刀利落早有准备,不曾有打斗痕迹,实属偷袭。
此院死六人。
后匪徒出长子房,入庶子房,小妾庶子三人被乱刀砍伤,血尽而亡。仵作验尸,凶手有意折磨。
说话间,血腥味扑鼻而来。衙役抬着担架把脸上挂霜的死者抬进了县衙厅堂之内。
罗尔不禁捂住了嘴巴,干呕一声。她打过尸妖,见过很多鬼怪。但这般人与人相斗而死,她还是第一次见。
十六具尸体悉数被抬上来。一旁的受害人黄老爷已经老泪纵横,站不稳当,他找着朱红立柱扶着,给自己一个倚靠。
铁链拖地的声音从侧面而来,后衙监牢中的罪犯被捕快押着进场。
那几人披头散发,脖子上戴着木枷。
“跪下!”
砰砰几声,一共八个囚犯被按在地上。
这些人打量着四周,最后才往上看。哟,这不是那个前阵子去施粥的姑娘么,后来也没瞧见她再来。说甚是个郡主,还不是耍耍嘴,再不愿搭理咱这些野人。
一旁的黄老爷死死盯着这些囚犯,他要他们死。他要报仇。但他不哭不闹,不喊不叫。他等着县老爷发话,若县老爷不给一个说法,今儿夜里他就要领着看家护院出城,来一场血腥屠杀。
师爷继续宣读着罪犯的供词。他们在牢房已经招了,没甚好反抗的。要说是甚,脑子一热,未想太多。
县太爷啪啪拍桌子,“说!脑子一热未想太多是何用意!杀人岂能一时起意,若当真是掠夺财宝,为何要专门杀人子嗣。尔等把动机交代清楚。”
几个凶悍的流民匪徒彼此对视一眼,无一人搭话。
“藐视公堂,给本官用刑!杖十五!”
最先挨了杖子的一声不吭,啪啪地打在后股上。眼见着裤子都红了,尘土变成了血泥。这人跪都跪不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些衙役当真是狠,不打人后臀,而是后股。跪都跪不了。只能趴着,爬着……像一条断脊之犬往前蹭。
一个文书上来,给他看自己供词,低声说,“堂上老实交代清楚,还免了皮肉之苦,不然定然不会把你们当堂打死,但有一万种手段叫你们晓得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呸……”
这文书也不多问,拿着供词就走。他心知这贼人定然是没有好死的,后面还有罪受。
噼噼啪啪,又是一顿板子。
这些板子打下去,不是每个人骨头都那般硬。好似这挨打的顺序都是县令安排好的。是呢,一日一夜审问,每个案犯的性子怎么可能摸不清。
果不其然,一个干瘦的劫匪呼哧呼哧喘气儿。呜呜咽咽像是哭,又不是哭。哼哼唧唧地低着头,喘着喘着人就晕了。
一个拿着掌嘴木牌的衙役大步流星过去,捏起下巴,照着脸蛋子就是两牌子。皮肉都抽飞。
喘气儿的人当即又醒了过来。
文书拿着他的供词过来,“你有话说?”
那人一张嘴,直漏血水儿,“草民有。”
草民?县令眼睛一眯,又不禁坐直了身体,瞟向一旁的罗尔郡主。就当他是草民!
“把其余案犯都给我拉下去,本官先来审他!”
罗尔其实已经怒火中烧,她心要一个说法,要一个理由。明明只要进了城,定下来名簿,日后落户便是享有中州子民的待遇。为何如此不智?蠢货……
县太爷胳膊肘撑在案台上,“本官问你,进城录名本是一桩好事。预备给尔等安排事务,也算有了职人身份。为何要闯入黄老爷家……是否有人指使?”
“启禀大人……没有……”
“当真没有?”
罗尔已经面色铁青。俏丽的面容如坚冰,一双眼神若能杀人,台下凶犯已经死了一万次。
是啊。她糊涂了,她大意了。流民入城录名,不管从哪一方来说都是好事儿。官家开始处置流民,流民开始有了新生活,她也做得功德。
偏偏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无人唆使谁信?但为何流民要替人卖命?会是赵子爵吗?不会……
稍微动动脑筋,便知那位爵爷没必要这么干。告得本来就是爵爷草菅人命,若是案发了,坐实了那个罪名这位爵爷就输了。证明了这些流民是爵爷养的不在户的死士,私军……大不敬,逾制,叛逆!
罗尔抬头,看见门外是正阳尚好。一片金灿灿,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但再模糊都显得英俊挺拔。是她的师傅。
“徒儿啊。小心……再小心……是有人用律法造不公。”
罗尔眨眨眼,好似看见了幻觉。
只听见堂下的案犯大哭道,“草民坐船来到中州,人生地不熟谁人能够指使。还不是那黄氏在海港之处欺负人,为了缩减流民数量。我们这一批人都被他们给阉了!我们要报仇!”
错了,错了。这不是报仇。你们凭什么知道黄老爷家住何处,凭甚能进去长子的宅院,还寻到庶子的宅院。这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