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罗尔行科之后,所有官员皆是记不得厅堂发生何事。
只瞧见那姑娘端着漆盘把筊杯端到王大人面前。
王大人擦擦眼泪,纵头脑空空,却心潮澎湃。他晓得定然见着大人物……
久经官场,是从泱泱学子当中考出来的人杰。可叫他这般激动的,也是唯有几人而已。
这时王大人才端正地打量这位坤道。心道,便是装样子也要装成清廉为官一心为公。
散会之后,王大人把罗尔留下。
府中备宴,以臣子礼招待郡主。席中客为郡城令官,主事之人皆在。
此时王大人不得不开宗明义地问罗尔,“下官敢问郡主殿下,您与赵爵爷可是私仇?”
罗尔入座上首,面露不解之色,“贫道返乡途中,不忍见人生凄苦,遂起意告官。管他是赵爵爷,还是罗爵爷。跟私仇能有什么关系?大人莫非误会小女子了?”
“下官有错,是下官多心了。请郡主大人见谅。”
其余官员也是自罚三杯。
他们言说自当是郡主殿下不喜城中买卖,要以贾家商会之名整顿商场。
小姑娘尚且年幼,见识短浅。她周旋不过这些老官油子,又不得不去逞强。便被人聚在高台之上,成了道德楷模。
三言两语之间,罗尔便是与赵子爵没有私仇,也成了与整个郡城商道唱对台戏的那一位。
“我自幼随师傅长大,山中清修粗茶淡饭……”
一旁的碧川眼睛一黑,这话您真说得亏心。道爷尽了劲儿把最好的都给您……还粗茶淡饭,是您没见识不认得。
最后这位郡主话音儿落在了敛财有道上,她不意坏了中州的规矩,也不意毁了民生大业。只是道一时不平,一心求一个公正。
王大人起身将杯中酒水饮尽,答得斩钉截铁,“下官定然秉公执法,唯郡主马首是瞻。”
待送走了罗尔,王大人将郡丞和县令留下。
京城天使已经乘坐飞舟赶来,照理来说八个时辰就到。但途中整备补给,好似在给赵子爵拖时间。这案子怎么审?
明面上,就是流民死于非命,最后若是定罪,无非就是赵子爵御下不严,家中佣人贪赃枉法,用以私刑。罪行定然不会落在子爵头上。
便是定罪,也坏不得赵子爵的产业。
这位郡主来者不善,口口声声说的是草菅人命,却在把事情往流民安置上面引。
“官府要出来做事,且要做的漂亮,要堵住悠悠众口。二位可是心有准备?”
“谁人众口?是郡中子民,还是那些流民?若是咱们治下之人,谁人不念子爵的好?当真好唱对台戏?”郡丞不满地问太守。
县令便是像一个小媳妇,这边看看太守,那边看看郡丞。左右不是。
“吾等为官,为民做事就是安身立命之道。如今来了一个明眼人,吾等若再装糊涂当真是白吃了官家饭,白读了圣贤书。岳兄,有些事必须来做。今儿不做,明儿也要做。别个做,不若吾等做。名垂青史,这份量够不够?”
“就她!”岳郡丞两眼一瞪。他喝酒多了些,此时还有些面色潮红。“她在京中可是有根基?为她做事得罪了旁人,你可想过后果!王富举,你不要命了!”
王大人拉着岳郡丞的手道,“规章运行数百年,早就沉疴暗结。我等勉勉强强维持,却不如一个小姑娘来此看上一眼。来,咱们就说道说道这布匹之事。按船缴税,他赵家船舶如今越来越多,他买卖越做越大,依仗此城敛财!如今郡城墙失修多年……却只能等着朝中发钱。”
“叫他出血?你知道他背后都是甚人?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明龙航运为多家勋贵控制,豪商遍地,事涉多少航司多少利益。王大人,请三思。”
“岳兄,做官若不能为民请命,不若回去着白衣做个农人。老夫心意已决。”
“王富举,你若一意孤行本官拦不住。但你要心中有数,你到底在和谁人作对。莫要以为天使来了便是依仗。那天使为谁而来还说不准呢!”
“岳兄,多年来是老夫对不住你。多谢你一番肺腑之言。但事情摆在明面上,我等不能遗臭万年啊……其中瓜葛,老夫其实早早就思量清楚,就是缺那一口气,那一口勇气。”
郡丞拍案离席,最后冷冷地瞪了王太守一眼。
县令慌慌张张起身,“大人……我?”
“接下来的事情就该你来做。咱们郡中之事,流民归到你这城中县令来管,接下来咱们都放在地方上,照着家长里短来查。”
“怎么查?”
王大人呵呵一笑,“莫给本官装糊涂!为流民登记造册,是你县衙职责。如今有人告到咱们府衙,说流民死于非命。流民多年来数目不对,该不该查?
民户与流民多有利益往来。这些小买卖吃肥了民众,却不见税收。你这县令补上这一块,是不是个肥差?
这期间谁人替流民落户,中间流民上缴的钱财何处去了?你这县令该不该查?查出来,都是功绩。
若是流民在我治下有了合理的落户渠道,城外乱象本官领着官军前去治理,日后严查人口走私。这事儿,你说该不该年报的时候陈书上表?”
太守语气昂扬,最后低着头轻声低语,“县令有甚好当的,想过去其他地方流官吗?”
县令听着王大人逐条例举,当真是心痒难耐,“大人。小人有这个决心……就是怕……”
“莫怕!本官先做事。港口两日不见船来,正巧我来趁机整顿。我动手,我下令,我为先锋。兄台……请为老夫殿后!”
等人都走了,王大人看着下人端来的漆盘。漆盘中筊杯仍然放着那个否卦。
我王富举一直都是一个读书人,半生以书生自居。
天地不交,遂前途宽广,如此大的空间任我遨游。裘太师,想来是您老让我落泪……学生闻您过往,心生向往。请保佑学生旗开得胜。
衙门中很快有人传信给赵子爵。
那罗尔郡主竟然真的大言不惭,说他安置流民不安好心。草菅人命就是为非作歹,罔顾法度。
赵子爵在屋中来回踱步,他背着手看着接替怀安的怀成。也知道家中的船契被盗。
如今怀安这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市贸司据说有个当值的小吏也不见人。
可城中除了我赵老爷,谁人能接下这一笔买卖?谁人敢?
天使大人马上就要到了……
京中来信说是宗正寺来人,不是刑部大理寺,那便还有的周旋。
“来人,给我把怀安的屋子封起来。给我查清楚他所有的外室,查清楚他购置的所有田产,屋产。对了……怀成,接下来本爵病了,不见外客。若是相熟的那些掌柜来访,由你接见。至于海贸的买卖,咱不做了。流民今岁的粮食和棉麻全都不收。叫城中户部司接手和天坊,此处商契本爵不续,家中出了内贼,要先料理家事。”
怀成老老实实低头,称是而后退下。
爵爷家中在此经营数百年,岂能因家丁背叛而倾颓。死是死不掉的,杀南海王的后裔,谅那些奸商没这个胆子。他一口咬死是家丁作祟,又奈他如何?
恰巧王大人帮他安排了甲子前的旧账都不必算。那就干脆把近一甲子的脏水都泼在怀安身上。李纯卿啊李纯卿……不愧是我的亲卿。
摘干净我海澜郡赵氏,大家都有的活。外面那群流民没了我赵氏安抚。且看他等如何作乱!
赵子爵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他断了流民的营生。
而王大人领兵提前到场。
两条老狐狸算在了一处,都在这流民身上。
于此事,罗尔是一概不知。只觉得自己被捧得高高的。她一回到家中还意犹未尽。这等滋味可比当什么郡主强多了。
那些老夫子都是怎地称呼她的?
一视同仁不分贵贱的功德人。
为民请命敢作敢为的真郡主。
郡主!还能有假的不成?
她自己个都当真了。拉着碧川叽里呱啦地说着,“这就是师傅说的齐平?只要开了一个头儿,他们就要听我的,按我的意思去办!?真好,真豪气!”
碧川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的小上人唉!您怕是还不知道,您已经要大难临头了。”
“什么?”
罗尔不明所以地看着碧川。
“一遍遍清算,一次次清洗。带病的人都会先把自己治好了,腌臜尽数扔出去。这一场,只有子民死,贵者生。这是您要的齐平吗?”
罗尔反应不过来,有些糊涂。怎地就只有子民死,贵者生?不是谁错罚谁么?
三个神官跟着杨暮客在阴间散步。
杨暮客来此保着自己的好徒弟,他容不得自己的徒弟受了丁点儿委屈。于是乎城中的社稷神也要出来作陪。
他们尾随着那个叫怀安的人。
杨暮客随口给他的字号批字。
“李纯卿,子怀安。这个怀安就很有说法。心不安,命理属木,离根漂泊。他自己选了逃出赵氏……岂不知树挪死啊。”
裘樘一旁咋舌,“您还说过人挪活呢。好好的一个大活人。”
杨暮客指着那人,“可你看他拿的是什么?是金!是酉金。酉金断自根。阴阳分割。夜色落幕,明日天明,酉金既变庚金,杀伐现。”
他们追着李纯卿来到了一家客栈。此人变装,等人前来接应。
一夜过去。
天明时分城门打开,县令嘱咐差役前去流民驻地清查人口。
随行还有玉香前去施粥,这事儿小上人没叫停,玉香便一直这么做。至少给郡主搏个名声出来。
前一日发放了农书农具,流民中便有人自觉与众不同。开始学着当家做主,一副里长做派。
周边还有了带刀的侍卫,更是颐指气使。
一群人在田埂那处等着贵人继续过来施粥,几日喝粥,这些人越吃越是饥肠辘辘。
饿,不解饿。
馋,不解馋。
心中开始惦记着能不能吃上肉。
吃粥还能把人吃得血甜,有些人弄得似得了消渴之症。头脑昏昏。
官府就在粥铺边上趁机录名,尤其是把那些做得了主的新人留下。还要领去郡中让县令瞧瞧。都认识了一般,日后也好管些。
晌午日头正盛,吃了粥的人便没了心思做农活。听闻那些得意的人还要去城中,又不禁心生嫉妒。
那些提着刀的流民更是得意洋洋,啪地一个大嘴巴子把等着中午吃粥的人掀翻在地。
“不做农活,在这儿等着作甚!”
这一群流民,好好地为甚背井离乡?就算原来再苦,他们坐船漂洋过海不要钱吗?钱从何处来?究竟有几个人身家清白,谁人问过了?
现在。晓得为何中州不收这群流民了吧。
偌大一个中州,这些流民对齐朝来说便是外邪……最齐平办法,就是像杨暮客当年处置散修一般,都杀了一了百了。
杨暮客此时看着漫天气运,扪心自问着。当年贫道做错了吗?散修该杀,但杀得太过干脆。他没走流程,没有审问。只道一句不通事理尽数杀光了。所以他错了,所以他害了一个真人入邪。
他口口声声说让邪修喊冤……却忘了那些散修没留下一句言语。这一头儿虽是前事,却已违逆还真所立宏愿。
怪不得太一门开口嘲讽。
“上清门紫明有令!万和门调查当年门前集市散修所造罪孽。散修野修无人来管,贫道管!上清门管。今日起,齐平亦听散修野修冤屈。不服令者,杀!”
一口气吁出去,压在他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解开了。
“白虎行宫祭酒,领道主法旨。”
杨暮客听后怔住。我特么的是给万和门下令,跟你白虎行宫有个屁关系!怎地自己叫白虎行宫也推上去了……
不成不成,得把正法教给扯进来。
杨暮客口干舌燥,怎么因为凡人之事悟道,还惹上了这般大麻烦。
正午纯阳正气横在中州头顶。杨暮客这个气运之主号令,叫正耀傻了眼。
太平道还没收拾好中州的烂摊子,你便要扯上西耀灵州!你紫明到底在作甚!非要四处点火,惹得烽烟四起么?
几乎所有大能此时都将念头抛过来,要问杨暮客到底要作甚。
他也是这般自问着……
我到底要作甚?
从头儿开始捋。我呀,要解决中州大劫。我叫徒儿去解决,从小处做起,改变中州。这坚木,便是其中一环。确保私人武装不会对准修士。
他步履从容走在天上,像是太阳中的人影。若是显影,便如金乌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