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艳阳天。
到底是哪一年,哪一天。杨暮客不得而知,他在焦灼的时光里穿梭着。
从一个六尺多高的视野里,看见有老人家带着个白胖的小童儿走进寂静的天道宗大殿。
云深宗主用道牒录下那小娃娃的俗名。杨暮客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手腕被人抓着,使劲往外拽。
耳朵里都是锦娇的谩骂。
“你小子喊一句天下为公,便当自己一心为公了?我不给你看的,你却要闯进来看……这也是公?因公可窥我阴私之事?”
“锦旬他人呢?”
“你眼瞎……”
眼瞎?
杨暮客只能从这个视角去看。
透过那一双眼睛,能瞧见许多年轻的道士都站在门外,一个英姿挺拔的道士木然地立在那群弟子最前。与吃茶叶的少年形貌相仿。
而后这一双眼睛便挪开,落在殿内对面。这双眼睛盯着一个俊逸修士,问天一脉收徒行科只在余光中留些虚影。
这一双眼睛,黏在了那个青年身上。聚焦在他的衣领上,又偷偷去看看额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绸缎一般的浓密头发束成了混元髻。
对面那人也看过来。
视线急匆匆挪开,又落在了殿外。
看着锦旬默默地躬身,不见任何表情。再抬头,那小子笑得开怀,好似为师傅再收佳徒而开心。
“师兄,对面那人是谁?”
“锦鹊,天道宗天道一脉的师兄。已故多年。”
“您喜欢他?”
“哼。哪个少女不怀春?都是陈年旧事罢了。他死在你师傅手中,一掌下去连个遗物都没留下……”
杨暮客错愕一瞬,被锦娇拉回到洞天之中。他再次有了形体,看着身前的美人儿有口难言。
“小弟当真不知还有如此秘辛,望师兄宽恕。”
锦娇的洞天里海水漫上来,茫茫大海中也是一个艳阳天。
她叹了一口气,“你窥探锦章因果,他已经知晓。平日里我等呼彼此名号怎地都好,但莫要记挂别人的因果。记挂了,唤名便要遭人天人感应。念你初还真不知规矩,饶你一遭。”
“多谢师兄。方才那一幕,小弟已经推断了些许过往。不必再看了……”
“嗯?”
为何?锦娇一脸不解。她还有大把记忆可以展示锦旬做法的过程。
这娘们上手捏着紫明胳膊,“小师弟,你把话说清楚。你刚刚呼唤锦章名号,可是已经挑明了我吃里扒外。”
“锦旬师兄是个庸才……他不配。与他论道,我该是担心自己会不会伤了他。”
锦娇听闻此话怒目圆瞪。便是杨暮客天资高绝,该着他来这般羞辱我家堂主?若锦旬是庸才,那她锦娇呢?这小子岂不是捎带着将她也骂了进去?
然而杨暮客并未解释,反而与锦娇打听起来真人之间理当如何相处。该如何唤名字,才不会踩着对方的尾巴。
天道宗讲究次第有序。
殿内和殿外便是两个世界。许是锦娇师兄习惯了,便只瞧见了辈分,瞧见了长幼。杨暮客却看见的因禀赋不同而分隔不同梯队。
二人闲谈之际,锦章的心念亦是传音抵达。
“锦娇师兄……不知何事唤我?”
锦娇不曾藏她的心念。既然与杨暮客捆绑结成连理,自然不会藏私。非用传音,而是开口言语,“是紫明小师弟要观看锦旬师兄的过往,他不通规矩,好奇问了师弟的往事。”
“原来如此。”传音之人呵呵笑着。
“紫明参见锦章师兄,上次见面匆匆一别。不若做个约定,相聚一番?”
“师兄等你……随时恭候。”
访问锦娇,杨暮客此行目的皆已达到。甚至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这么光明正大地插手天道宗内部事务,天道宗人不会恼他多事么?诶,还真不会。
天道宗自古以来唯有一个目的,再造元胎,一切宗旨都是为了再造元胎。只要大地无虞,只要秩序井然,他们有的是本领来说服自己。
杨暮客正式掐准了这个脉门。
天道宗让出中州神道,始作俑者杨暮客非但不帮着自家娘亲尽数吃干抹净,还要反哺天道宗。这算不算大度?
他瞧上了锦娇,站在锦娇身后为她站台。可锦娇终归是天道宗自己人。
玄水一脉篡夺九景一脉曾在中州治权,那也是天道宗内部的再分配。跟他杨暮客无关,杨暮客从中捞不到好处。
杨暮客这一番操作,更是被锦章看透。
锦章他不需要知道紫明见到锦娇说了甚事……甚至只是知晓他被唤了名号一件事,就足能推断前后因果。
紫明前往天道宗,无非就是展示实力,攻心锦旬师兄。
论道之战从立约时刻就开始了。他俩怎么较劲都跟自己无关。
至于九景一脉的权力被锦娇篡夺,与我何干?即便当下,他师门的权力被玄水一脉夺走亦是无妨。他已经乘坐另一艘大船。太平道。
内求几何为多?争权夺势最后落个小人下场。我锦章求于外,待我归问天,掌握着对外沟通渠道,为天道宗与太平道治世协作牵线搭桥。这又是何等荣光?
名字会被铭刻在道统之上。
正耀瞧见了师兄走神,开口问,“何时让您分神?”
“紫明那小子在天道宗……为百年后的论道做准备。”
正耀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他把自己徒儿差出来做事,自己跑去搞三搞四。这齐平道是他的,却当了个甩手掌柜,麻烦尽是吾等处置。混账!我若是管得了他,定然让他给我跑腿。”
锦章手捋胡须,抿嘴笑道,“若是那般,小师弟怕是乐不得。他最是心烦自己做主。”
“哼!惫懒货!”
他俩开始默默瞧着府波如何布道齐平。
该是有看官问。不就是豪绅欺压农奴……历史都写遍了,宗正寺的天官都要来了。还有甚好看的?
有的。
史书纸上写尽欺压生民之事。述之无德,却不曾写这些事情合不合法。
倘若那海澜郡赵氏处处违法,如此一来,罗尔定然是正义之士,一言定罪。
但若合法呢?
府波走在田埂中央的小路上,她这番正在前往海澜赵氏。但后面隐匿的裘樘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虞庆山是个面色坚毅的武夫,他只管听命打战。若说他没智慧,那是谁人都不信的。否则他也不会配合两位执宰改革冀朝大事。
冀朝太师裘樘和太傅米慧配合无间,一举将冀朝推向中州变革的潮头。
均田法,丁权法,开办官学。三条律法瓦解了西南权贵赖以长存的基础。
那赵氏传承久远,凭的是甚?
是经商。
海澜郡乃是中州航运的重要港口,向西通西耀灵州诸国。往南通赤道跨大洋航路。
此地乃是重要的货贸集散地,亦是移民登陆港口。
瞧,这就说到重点了。中州户籍,是那么好得的?他藏匿的是什么人口?是外来者欲从中州谋生路,是欲要摘取中州变革成果的投机者。
一群人怀揣着到了中州盛世摇身一变,变作人上人的理想。跟着人贩子抵达了港口。
但赵氏为了防止流民进入中州本土,在海岸周边垦田,安顿流民。若说有罪?嘿,还偏要说有功呢。
看透了门道的裘樘哼哼说了句,“重商,要不得。”
虞庆山笑道,“你老儿!说甚人命言之为贵,紫明那小伙子说甚,民贵君轻……?人命之贱如尘埃。你若问这些乡巴佬,他们愿不愿意回西耀灵州那狗屁地方,你看看他们如何作答!”
这话噎得裘樘喘不过气……是啊,在此地当个农奴,至少是吃了上顿还有下顿。但若落在了西耀灵州,白虎星耀之下,唯有杀伐方得生路。只说一个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国与国如此,人与人更如是。
农人从竹篓当中取出苏子油混的饼子。半生不熟,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远远就瞧见了一个女子骑着大老虎走过来。待临近听见兽吼声,所有人都凑在一起蹲坐在田中低着头,可不敢出了一点儿声响。食人之虎,让人生畏。
赵氏家丁拿着哨棍巡街,趁着早晨凉爽看看农奴做事可曾老实。正巧迎面撞见了骑着老虎的罗尔。
一群家丁赶忙稀稀拉拉下了牛车,给这姑奶奶磕头让路。
罗尔终于上了官道,抓着老虎后颈毛看了眼远方的城寨。家丁也倒转队伍,护送着贾家商会十余人往城寨而去。
来到赵氏府邸她大大方方言明赵小姐已死,是被太阳晒死的。
这是实话,露了原形,那赵小姐定然没有活命的可能。
赵老爷老泪纵横,未言其他。
但罗尔接下来的话让赵老爷面色转冷,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罗尔。告知这位海外归来的郡主殿下,“您若想要审判老夫,尽管去郡城的衙门提告。老夫愿与郡主对簿公堂。只是您若损及老夫声名,也莫怪老夫反咬一口。”
罗尔自是拂袖而去,径直奔着海澜郡的首府而去。她要问问这里的官大人,这人命,该不该有个说法。
心下定念,为求心中清炁。罗尔雷厉风行,直接拿出来腰间玉佩当做凭证,一路闯关。
一块玉佩,一块玉佩……凭甚当成了身份凭证?
若是凭着先祖蒙荫,她罗尔做得更甚。这一路闯关闹得整个郡城沸沸扬扬。
郡守王大人摔了手中的砚台,怒喝一声胡闹。却无可奈何地开衙问审。
衙门两道朱红立柱撑开了广阔的空间。地上方砖干干净净。
郡主罗尔在旁听席上,碧川站在大堂中央,宣读着罗尔授意写下的状纸。罗尔打量着那些拿着威武棒的衙役,这些人穿得人模狗样,听见那声声血泪的状书毫无动容。
她侧头去看,桌案后面郡守身着大红缎面的官袍,头上纱冠佩着绢花。
此人中气十足,八字黑须随着字字珠玑轻轻抖动。
“堂下之人状告我郡府员外,可知状告当朝命官须认下反坐之责。若本官判定尔等诬告,所告之罪还与尔等,不可再告。你可执意状告赵子爵?”
碧川娇滴滴地应下,“民女依旧要状告赵子爵草菅人命。”
“好!”啪地一声拍下惊堂木,王大人指向捕头,“你去传唤赵爵士速速来我衙门,刑部司职人何在?”
在侧的司官上前一步,“下官在。”
“你即刻前去验看此人举证,不得有误。”
“下官领命。”
阴差在角落里看着笑话……一旁的裘樘和虞庆山却不知如何动作。罗尔她真的去告了……若是等着天官来是否好些?神官无法推演天机,他们不得而知。
但罗尔心中默念着师傅的名号。
杨暮客从昆仑的白云间出来。
此一行,他知道了合道的斤两。不好对付。
锦娇用太始之力抹平了与气运之主能力间的差距,那锦旬呢?锦旬亦是合道,他的混元法是否修成太始混元?
他眼中锦旬是个庸才。敢这般说因为他是齐平道主,他有开山立派的勇气,他朝着一条前人未竟的道途走去。
与贫道相比,这世上俱是庸才。
习最好的功法,吃最好的丹药,走着最难的路,扛着最重的责任,睡最好的女人……与此相比,谁人不是庸才!
忽然他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号,一遍又一遍。
好像有人用小木槌敲打他的灵台,敲一下那呼喊的人形象便清晰一分。原来真露师兄当初是这般感受啊。怪烦得哩。
杨暮客破开虚空,神念飘荡而去。听着徒儿唠唠叨叨,了然其间发生何事。
“宝贝徒儿……程序上,规章上一概不要纠缠。纠缠那个作甚呢。你既是要从小处做起,就该咬定了人就是人。外邦人是人,农奴是人。”
“之后呢?”罗尔扪心问道。
“之后?之后他们一定会纠缠着区分人与人,民与人。这一碗水永远都端不平,你与我都端不平。你状告草菅人命,可还有贪赃枉法?可还有隐匿人口?”
“有的。”
“好!那些都任他们狡辩,你只咬死了一条,他家杀人吃人。吃人定要化妖,妖精现世了。他们便要跪下来求你高抬贵手。”
“就这般简单?”
简单么?神道站在罗尔这边,她有着一个玉佩当做身份凭证,幽玄门的罗沁之后会给罗尔站台。这才是能咬定吃人的根本。
“对!就这么简单,若有不忿,有请国神!显你罗氏尊贵!”
“师傅……这般可还是齐平?”
杨暮客默然地看着虚空外幽幽的洞口,笃定地答她,“是。你罗氏贵胄,与外邦人农奴皆为一流,不是齐平是甚?莫怕,师傅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