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去玄水一脉做客,便有好事者火速前往问天一脉。
此人乃是天道一脉的记名弟子。道号至惠。
身高七尺,其貌不扬。身着制式道袍,脚踩蓝白粗布十方鞋。
该说一番这记名弟子和关门弟子的区别。
关门弟子,便是真传。资质禀赋,心性智慧,无不优中选优。功法更是师尊悉心教导,因材而异。遂修士革新罔替,代代出强人,经法越加玄妙。
像杨暮客这样,师傅收徒之后便撒手人寰的,终究是少数。可那真传终归是钟灵毓秀的修道种子,随手扔下去都能长成参天大树。
记名弟子便不成了。
记名弟子重在心性,禀赋其次。至于资质禀赋到底如何?自是要比旁门下门的弟子强一些……嗯,强很多。毕竟是豪门的中流砥柱。
心性好,可从很多方面来说。最要紧莫过于忠,再之为孝,其后为明理。至于说是否憨厚老实,那是个人选择。谁说滑头便不能当个好人?
遂这天道一脉的至惠虽然是宗门主支弟子,身份只是记名在簿。见着各家真传总是俯首帖耳,他也不害臊。圆滑的百事通,这声名算不得丢人。
至惠来至问天一脉山头,匆匆前往正殿,求童子通报一声。言说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至秋前来接见,好茶好水伺候着。
这人把上清门紫明前往玄水一脉的过程详细述明,至秋言说万分感谢。引着他前往锦旬宅院。
锦旬当下审计这一甲子的礼天章程。
此事本该是他的师弟锦章来做,他在门中一直都是个闲人。如今接手堂主工作之后可谓是焦头烂额。方才至欣迎接紫明到访,亦是进屋汇报一番。他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关注手中业务。
甲子开年,旧岁天文档案和炁脉监管表录经由门下弟子汇总,重新编录已经放在他的案头。他需要根据这些论据做出决策。
海外之地冰原无尽,扰动炁脉变化。天外大战不休,阻太阳真光降临。诸多事项繁杂无比。礼天需要依天象变化,浊炁生成,以混元法纾解可能产生的浊染灾情。
他看着纸面上那些蝌蚪字儿游来游去,心道问天一脉就这么多弟子,可要怎么分呐。正在愁苦之际。
门外童儿来报,说至秋领人求见。锦旬高高兴兴地放下纸笔,擦擦衣襟起身离了那扎人的座椅。
至惠将从至治口中套话而来的消息尽数转达,低着头等着锦旬发声。
锦旬愕然地看着屋顶墙沿,他忽而捋顺了杨暮客所来目的。这小子!这小王八蛋!他竟然耍盘外招!
本来用了仙剑,锦旬还心有愧意。当即只恨不得大耳瓜子抽那小王八蛋一通。
紫明一路出来,怎么可能带着真人所用的丹药。他没还真,他只是一个证真,用得都是小修士的养元丹。不曾听他回上清门,久不曾闻紫寿出山。上清门哪里来的那么多丹药?只是细想,便知那小子是拿自己当药施舍众人。
他在天道宗逢场作戏,宽于晚辈,把自己弄成了一个老好人。
这是瓦解他用天道宗声势压人的手段!
而且若是那小子输了,今日之事便是借口……好一招一石两鸟,好一招首尾兼顾。
“至秋师侄。”
“徒儿在。”
“你去药房给这位侄儿拿些丹药,你师傅炼制的符纸也分他一些。”
“侄儿明白。师弟,随我来吧。”
本来低着头的至惠赶忙起身,跪下给锦旬磕头谢恩,提着衣摆随在至秋身后小跑出屋。
锦旬面色阴沉地坐在原位,传音给徒弟至欣,叫她去接手工作。他等着至秋归来。
不多时,至秋回转,将赏甚丹药符箓一一汇报。锦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紫明赏你丹药了?”
“启禀师伯,我与至欣师弟皆有赏赐。”
“拿来我瞧瞧。”
“是。”
那羊脂白玉的瓶子递到锦旬手中,锦旬便察觉不凡。
这药香忒骇人了。这是何等药力?简直堪比昆仑药田当中专为真人栽种的药田所结的灵果儿。吃一颗便能延年益寿,元气饱满。
他静静揭开封住瓶口的蜡木塞子,红绸之下灵韵直冲脑门。闻一口便神清气爽。他紧忙把封口盖好,重新递给至秋。
“好宝贝,紫明那小儿当真舍得。”
至秋一旁献言,“小师叔以气血为药,变化后毫无血腥之味儿。足见他还真彻底,身无驳杂,唯有先天灵韵构筑肉身。丹药木性精华盎然,隐隐有震雷之音回响。混元玄黄足见至臻。”
“是啊。他是要给我展示本领吗?还真还到这个份儿上,的确比老夫当年要强,强得多……但百年,他能成多大气候?”
至秋想起师傅曾经评价,紫明这号人物,是应运而生。是众多人推着他走,走上一条所有人都没敢走过的路。
大鬼成人?把鬼王一样的修为都散掉,毫无眷恋。继而从头开始。
炼精化气,筑五行功德道基。将三魂七魄尽数炼化,炼炁化神。后来又有太一门人下场指点,他还要强肉身。遂练五气朝元。
这小子七返九还不说,还要五气朝元。性命双修皆是最上之法。稍微有一点儿偏差,让这天下大势来帮他斧正道心。走出一条非凡路。继而证真。
他那金丹,若说九转金丹都轻了。
“师伯是为日后论道之事忧心?”
锦旬摇摇头,“当年我以老欺少,以为我这一辈终于能胜一回。心中有个胜的念想……当初我胜不得紫晴,如今若胜不了紫明也没甚大不了的。纵然给他做垫脚石又如何?当今问天一脉当家是你师傅。只是不想输得难看……吾等一起逼出此等人物,老夫才不是那个最后悔的。”
“的确如此。我问天一脉本来也是输多胜少。如今该忧心的,该是与锦璨有瓜葛那些人。不知师伯是否举议宗门彻查?”
“你小子!”锦旬笑呵呵地指着至秋,“你当真是随了你的师傅。最艰难的时候,把事情甩给别人来做,最后再去摘桃子。哈,随了你的心。当年锦璨设计陷害紫明,举动下门前去刺杀,这些事情该是有个说法了。”
“师伯雅量。与府波论道之事,徒儿承下,不必至欣师弟难做。”
至惠从问天一脉离开,转角又前往玄水一脉。
那些师兄弟得了丹药他羡慕不已,如今他也得了。虽然比紫明师叔赏赐的差了些,但又多了些问天符箓。
这些用度之物自然不该他一个人来分。他亦是要拉关系,总要分出去,遂并未看得太重。若能在玄水一脉再得一回好处。如此方得圆满。
他将符箓赠与师弟,叫他附耳过来言语几句。
至治得闻自己泄漏的消息已经被锦旬得知,手足无措地在师傅府前踱步。他不敢贸然进去。
院子里有声音砰砰作响。
无量海之上巨浪滔天,冲天水柱朝着半空人影顶上去。
若细细去瞧,那激流当中冰凌如箭矢暗藏其中。此乃癸水壬水相合之道。
杨暮客甩起袖子站定半空,大手一张,太极图照着下方水柱拍过去。袖里乾坤大!
咻咻咻,冰凌提前被他吸走,整个水柱失去支撑,顷刻之间垮塌。巨大的水柱落回海面,再次激起千层浪。
小道士眼中金光四射,捻巽字诀。行云布雨。另一只袖子甩手一片冰凌,半空寒风阵阵,周身金光闪烁。化阳。
无量海激流热浪腾腾,水炁飘摇。寒风落下,成龙卷,水炁通天。
锦娇踏浪而行,悠哉游哉。
“小师弟,这飓风一式看似威猛,却也好破。你瞧。”
只见锦娇捏着兰花指,朝着引来的对流一指,对流之风水炁悉数抽走。
干风遇上的水炁飓风,瞬间摧垮了狂风的风眼。只有磅礴大雨落下。
“弟弟若是与您相比熟悉海上气候,自然弗如。我与水打交道还是少了,还是用弟弟最拿手的。震雷!”
只见小道士手握五雷诀,搬运腹中脏器,先于腹中隆隆响,再听周天暴雨鸣。
两眼金光外放,须发火花迸出。
噼噼啪啪。
咔嚓,一道银蛇乱舞的雷霆划过天际。半空中隆隆作响,黑压压的云层时明时暗。
渐渐杨暮客周身电弧扫荡,一道道银蛇朝着他来汇聚。
“师兄,你带走水炁,却也赠我阴阳击薄,且看我上清雷法。乾阳!”他高举五雷诀的左手,骤然落下,砸在右手的掌心。“坤阴。”
万道雷光犁庭扫穴一般从云层落下,嘭地一声爆鸣汇流成了一股,直直朝着坤道运转水诀的方位而去。
坤道运癸水诀,可不就是坤阴嘛。
一片巨大的落叶飘过雷霆所在半空,那落叶眨眼间化作飞灰,灰烬飘在无量海上。
就在这眨眼间,锦娇遁入水中。她身旁游过一条锦鲤。
“你且一旁去,被这阳雷劈着,这池子怕是变作了鱼汤。”
锦鲤怔住片刻,甩着尾巴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滋啦啦的电弧扫过荷叶,锦娇躲在荷叶下头,翘着小脚躺在水中。
“小师弟啊!雷法固然威猛骇人,但打在水中,又有何用呢?”
只见雷霆蔓延在大海之上,雾气飘摇化作鬼火,轰地烧起来,又被海浪拍散。
“有用的,师兄。震雷传的是声响……”
只见杨暮客两手合拢一处,换做三清诀。阳神五行心剑。
呲地一声。荷叶一条细茎被抽出来,中空木性法剑,唰唰剑光朝着懒散的锦娇扫过去。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水中冰凌化作镜面一般法剑,让荷叶下面挂着白霜,一层薄冰断了锦娇遁走的通路。
水中泥沙喷涌而出,一团泥绕过了巨大的锦鲤,糊在冰层上。细沙刚刚往下沉,顺着水流喷出来,金光闪闪化作一柄金锏。
而那些泥土混着冰晶,从水面掀起,变作巨阙。
只见杨暮客鼓着腮帮子一吹,呼……火炁穿过三清诀指尖缝隙。
吹出真阳之火,映着大日金光,火线不成型,不成态,最后只剩磅礴的热量,无形之剑,剑光闪闪。
锦娇踏浪而行,她跑到哪里,冰层就跟到哪里,巨阙土剑不停地追着她拍。金剑细沙数不清,连珠一样咻咻咻地袭来。
无形之剑的太阳真火扫过薄冰,阴阳击薄,中空木剑顷刻间从空腔中喷出雷火,还引着之前未散的雷霆朝着锦娇追去。
锦娇破口大骂,“把我家的池塘变作你家的天地,你是想要老娘的命吗!”
半空中的小道士嘿嘿一笑,“师兄未免言过其实,有多少本事您该是拿出来。也叫我晓得合道大能究竟有多少本领。”
锦娇绣眉一瞥,抬头去看那人,“当真要看?”
“要看!”
“无量海,合洞天。”
真言一出,杨暮客眼中的水域变了。只剩下晴天之下的大海,比他内景的海域还要夸张。那海水如宝石蓝,像一面镜子。
还不等他反应,他已经置身海中。
蓝天白云不见了,周边的游廊屋瓦都不见了。水无底,岸无涯。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水。
首先这不是坎道。坎是动的,哪怕被置于井中,坎依旧是动的。所以根本无法用坎来看灾劫,看水流……
他感觉不到水的流向。
水曰润下。若不流,这还叫水么?
“太始?”杨暮客张嘴问了一句,但无人作答。他发现他的声音只在口腔之中回响,根本传不出去。
嘭地一声,一条水袖将他打出水面。整个人在空中旋转,继而越来越大,落在了游廊当中。
他嘿嘿地笑着,看着出水芙蓉一般的美人儿,“您合的是什么道?”
“有容乃大。容万物之海。”
杨暮客翘起大拇哥,看着锦娇师兄踏浪从四海之水的池塘里走出来。
锦娇面色铁青,“若不打飞你,你是不是就要拆了我家的池子?”
“岂敢岂敢,小弟可是一直留着手。举议与您化成小人儿在池中论道,就是怕伤了您。”
“还算你有些良心,你不是想看锦旬过往布阵吗?过后你来我灵台内景,我指给你看,他到底如何祈求昊天之力化作混元。”
“您应下了?”
“能不应下嘛,你小子……”
锦娇一愣,她现在只晓得杨暮客身上背着大因果。
更让她遍体生寒得是,她记得刚刚进过紫明内景,看了一个柰果。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