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我？！”
杨暮客往前站了一步，巨大的脑袋伸出上清小筑。头发化作金色的火焰，烧光了缠绕在竹楼上的虫子。
一个巨大的脑袋拖着一栋小楼穿梭在虚空之中，后面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这又是什么怪物？
杨暮客不知自己变作哪样怪物。只晓得这般喘气好生畅快！书写自传的回忆涌上心头，过往憋屈都落在不会挑时节的邪神身上。
此时那两个眼球好似太阳，咬着牙关，本来俊俏的脸上五官尽数挤在一起，皱皱巴巴。
凭甚杀我？作甚杀我？
何时来的仇怨！又何时来得不忿！
因为虾邪之主吗？
好！即便虾邪之主要杀。
“尔等宵小之辈胆敢僭越！尔等配吗！”一脸怒相的杨暮客冲破虚空，来至大海深处。
他凭空生来一只大手攥紧了柳枝。虚空之间嗤嗤作响，轰然一团大火在手上燃起。
“不必等你们来杀我！待我还真，我便要去杀你们！”
深海之中雷声隆隆……
上古神只本就是聚合的生命，是万千意念的化身。被气运之主一声怒喝震了三震，只觉得酥酥麻麻。
错愕！
惊讶！
恐惧！
那只大手燃烧着火焰朝着琅神的树冠抓去，数不尽念诵圣名的信徒化作虚影，蒸发气化。
琅神本该挥舞触须将这小儿抹杀在此。他只是慢了一瞬，然而就在这一瞬。天地秩序开始崩塌。
世界正在重整，将杨暮客的阳神封印。
巨大的头颅被强大的吸力往后撕扯，将那突兀而来的巨大脑袋按入一片虚空秩序之内。只留下一个烈日耀阳一样的虚影，最终消散。
琅神凝聚了力量无处释放，噼啪几下。深海中亮起数不尽的四角星光辉，数不尽的光柱开始扫荡深海。
“杀他！必须杀他！”
琅神因为畏惧，开始愤怒。小小人类……小小恶鬼……何其无礼！何其愚昧！
那沧桑的大树摇摆着，数不尽的枝叶落下，它们仓惶地逃离着。它们畏惧就这样被气运之主斩杀……万千生命有万千的念头，只是因为可以活得更久可以变得更强而汇聚成新的生命。
今天，它们被气运之主宣判了。
“莫逃……莫慌呵……忠夏主，忠虾元。快快归来，归来兮……修吾等神主归来路，复吾等虾元疆土。阻天道，逆太一！复往昔辉煌！”
继而大树伸出数不尽的触须，将那些欲要逃离的灵性重新拖入树干内。这棵古树像是血肉蠕动一样。一颗颗眼睛在树干上浮现，幽暗的海底闪烁微光。
一旁的柳树变瘦了，他全身的柳枝拧在一起。如一柄收起来的雨伞。有一根柳条抬头，巨大的龙首看向失措的琅神。
“老友何必此般愠怒。只要拖累着他，便是我等之胜。”
琅神大树闷声回应，“助邪修登岸。夺回甲壳。”
杨暮客回到上清小筑的时候身上依旧在燃烧。把屋中的光影尽数扭曲。
上清之神被他烧得飘飘忽忽。
他递上来一支笔，“还要写么？”
杨暮客接过毛笔捏成了灰烬，“不写了。全力化身纯阳。”
那群老头子听后都放下书，人挤人好奇地凑了上来。
只见杨暮客一敲脑门，无数流光化作幻影。他从河边洗脸，他驾着马车从官路上行驶，他在云间驰骋。他骑着枣红马，治理地脉。
他记得就行，还真，是记起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不管是遗憾也好，不管是愠怒也罢。接受它。
他抱着自家的婢子，看着她们寿终。
他看着季通被人刺杀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有些事情他无能为力。但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做。上清其余九子还在等着他。
他是上清门人，他要为天外星君开前路。为日后观星一脉继未来。
老头儿们都笑了，“这就是当今的观星道主的还真吗？还真简单……”
有个老头上来拍拍杨暮客的肩膀，“嘿。简单才好用！”
“走吧。知道前路可走，足矣……”
一群老头儿消失在了书阁当中。
阳神舒展，杨暮客落在自己的心湖之内。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笔，这笔从哪儿来得他自己也不清楚。
对着满天繁星画了一笔，一道流光闪烁。
这是《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道祖观想的那一道光划过天际。
他曾经舍了这一套功法，今日还真重新捡起来。继续顺着这一道光走下去，但走在自己的路上。
只见一个阳神在心湖中的山野上奔跑，那道流光则飞逝着追着他？或者是他追着那一道光？分不清……
他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当下的愤怒和悲伤化作星辉，播撒在路途之上。越走越快，穿越了时间。看到了别人的洞天，看到了别人还真的过程。
他们有太一门的前辈，东岳门的道友，上清门师长……那些人也看到了他。
乙恒正在大殿之中等候消息，忽然福至心头。哟，不得了，有臭小子在“还真”。这是太一法的还真。
这臭小子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众人作揖，龇牙一笑，压抑着心中方才留下的怒火与悲伤。
他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来至山头。
看见了万泽大洲的山门。
这一道划过天际的光太过明亮，抵达万泽大州的上清门中。上清门的许多弟子都瞧见了这道观想之光。紫乾顿时飞出屋外，法天象地天空骤暗。让这一道光更加明晰。
数不尽的前辈沿着这一路观想的光线穿梭，留下了数不尽的通路。杨暮客神念穿梭，听见了师兄提问。
“师弟可是有还真门路了？”
“有！师兄且看小弟化作纯阳。”
杨暮客与紫乾就这般天南海北地对话了。若在证真，实难想象。
心湖的山头之上，杨暮客纵身一跃。化作群星。这群星是一个人形，而后抱着膝盖团身。开始在宇宙中旋转，变作了一个大漏斗，汲取着心湖之中的混元之炁。
若是他愿意，此时能修证先天一炁。性光交命光，震动出胎。此为元婴。神念即刻破碎虚空。亦是他刚刚那个大脑袋拖着上清小筑跑的状态。
性情真挚，不存作伪。
龙虎交媾之下，玄黄一炁开始旋转，偏转纯阳。
轰隆。
震声传万里。
整个中州震动。
与杨暮客有论道的之约的锦旬猛然抬头看向西方的罗地方向。紫明已经渡了还真虚空劫。
群星转动，这是《上清混元道德真经》。
过往治理地脉留下的功德，香火，开始朝着群星汇聚。那个团着星云开始变得越来越紧凑。旋转的速度亦是变得越来越慢，星云之间是粘稠的雾气，五光十色。
那星云人形的中丹田嗤嗤地往外散发金色的雾气，然后开始燃烧。白色耀眼的光芒开始吞噬星云。
纯阳大火弥散在了整片心湖之上，烧干了湖水，炼化了群山。一切都消失不见。变成了无尽的虚空。
每一颗星星都像是一颗晶石，晶石之中存放着一幅幅画卷……那是杨暮客的回忆，越来越坚实。
渐渐这些晶石凝固在了一起，被金光和白色火焰包裹。
抱元守一。
求寰宇澄明宏愿立心头。
数不尽的思念涌现，数不尽的缘分错过……他成了一个过客。无法停留。但前面有一条路。
一个大火球在虚空之内开始燃烧。
这是《上清观星齐平真经》。
群星在火球内与星核儿保持着相对的静止，忽然之间开始转动。不需要星核儿它们也可以自转，然后绕着星核转动。开始向着中心汇聚。越来越近，越来越紧。
虚空变作苍白色，再也没了无光晦暗。
杨暮客还真多了一个理由。他需要权力，而权力需要力量，还真就是力量。不需要美化它，不需要规避它。承认力量的重要性，也要承认力量的危险性。
火球炸开。
炸出来一个新的宇宙。数不尽的星星碎片开始重组。但杨暮客的阳神从太阳之中跳了出来，他赤膊拿着一个巨大的斧子，学着传说中的人物用力劈开混沌。
巨大的力道让星云重新旋转。他也并未选择回到那颗恒星上面。未成真一，未成圣婴之态。
而是眷恋着万千世界，修有情。
“你就这般急切与我论道？”锦旬对着虚空不解地问着。
内心清明的杨暮客想了想，“我没想过虚空劫会过得这么快，但我还真还未走完，千年之约也还未到。师兄，怕是你着急了。”
“你！哼！”
站在厚土灵山的顶峰，锦旬看向周边刚从乱战脱身的弟子们。只是对付一个邪神的触角而已，此回天道宗已经付出巨大的代价。弟子们准备不足匆匆赶来，伤亡数字出乎意料。
中州之外已经有地仙前往镇压，若是那群邪修的大能出来应战。乱战之间必然流出空隙，叫邪修杂碎悄悄潜入，四处作乱。这回他们怕是要从内部瓦解一地的秩序。
“至欣，你去督促各家宗门驰援北境。老夫这就前往北境，坐镇边疆。”
“孩儿领命。”
九景一脉的至澄飞过来，他手上带伤，即便紫寿治愈了他的阳神之伤，此回强行施法用得并不灵便，吃了闷亏。
来不及解救师弟至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虾壳军的邪灵将师弟吞噬。
“锦旬师伯，我家师尊当下正在地火当中炼化邪修触角。我等接下来听您号令。”
“师弟他得了贵人相助，当真好命。随我前去北境，尔等真人修为者沿途修建挪移法阵。灵宝眷生殿的修士已经开始构筑阵法，我等于阵法前线构筑阵地。至于至澄你，速速返回昆仑运送给养。莫要等援军到来之时无物可用。”
“弟子领命。”
虚空之中疾驰而来一道金光落在锦旬面前。是一柄剑，仙剑。
剑阁之上写着乾清二字。
锦旬愣住了，他不敢去接。
杨暮客的虚影站在他的身旁，“中州遭劫，小弟用不上力气。师兄代我出剑，我上清门允了！”
“你家宗主可知道？你家执剑长老可知道？你家仙人可知道？”
“师兄把手递给我。”
“我用不了你的剑！我不修清！”
“我修！你把手拿来。”
那虚影不管不顾，死死攥着锦旬的手腕，翻转过来在他掌心写了一个“齐”字。
锦旬看着那些禾穗拼成了篆文发呆。
“师兄。吾辈修士有责保人间社稷，保生灵平安。我以齐平道主借你仙剑，莫要伤了……小弟还要与你论道呢。”
说完这些话杨暮客的虚影随风消散。
宝剑开始从空中往下坠落，锦旬下意识地用手抓住剑鞘。他掌心的齐字篆文亮起光芒，从指缝间迸发。锦旬忽然间察觉了中州的天地气运在运转。抬头能看见一片繁星，看见上清境禹余天的众多仙人。他们也对着锦旬点头。
不知为何锦旬的鼻尖有点发酸。但是很快他就任风拂面。他是修问天的。他无情。负剑而去，只杀邪修。
问天真人脚步踏出，昊天长存的混元之力聚在足下。锦旬施展大挪移神通来至灵宝眷生殿的山门前。
他眼中疑惑，之所以来到山门前是因为怕激发大阵防御。但此地已经没有大阵了，只有好几个筑基小笛子搬着镇物不断地调整方位。
企仝真人察觉大能到来纵云赶到，察觉到是天道宗上人到此，赶忙跪下叩头。传音述明良玉使者的安排。
“胡闹！灵宝眷生殿的修士就可以任意牺牲？灵宝眷生殿这样的宗门就可以随意放弃！”
“前辈。覆巢之下无完卵，良玉使者亦是好心。唯有全力铺设防御大阵，才能让邪修没有潜入的缝隙。”
“哼。阵法铺的那么大，他一个证真去守着吗？谁人能照看那么大的疆域？愚蠢！他人呢。”
“启禀前辈。良玉使者因去地窖查询风长殿主为祸的证据，此时被神种侵染，正在纠偏。”
锦旬二话不说，直接给玄心正宗传信，叫他们差遣真人过来。既然你家好儿郎铺开这么大的摊子，自然是尔等过来承担。
企仝抿着嘴，她家门人尽数被麒麟挪移走了。可天道宗如今一句不言，叫她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她要何处去？她到底属哪一边的？合悦庵日后如何，天道宗该发话了。
锦旬瞥见企仝真人面色纠结。哼一声进殿，巴掌一扇，将灵宝眷生殿的道祖法相吹走。张开洞天替了此地主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