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先生,您怎么……”
看到来人,薛妈最先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葛钰站在门口,先微微躬了一下身,直起身时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一些:“薛妈,我在家中行七,您叫我小柒就好。”
小柒???
薛妈张了张嘴,把这两个字在嘴边过了一遍,才轻声开口:“小……小柒,你回来是还有什么事儿吗?”
其他人也都从沙发上站起来,薛涛站在沙发旁边,薛海把手里的茶杯放回了桌面,孟姐也收敛情绪站直了身子。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向葛钰——那张与葛叶有七分相似的脸,此刻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有点事情要谈。”
葛钰没有在意薛涛他们有些不善的眼神,他坐回刚才的位置上,摆了摆手:“大家坐下说吧。”
等所有人落座之后,他直接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
布包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随身携带了很久,里面躺着一把长命锁,银质的,样式朴素,边缘已经有些发暗。
他把长命锁放在茶几中央,让房间里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楚它的轮廓。
看到那把长命锁,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薛海眼神缩了缩,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坐了回去,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的轻轻敲着。
薛涛认得那把锁的样式,不需要靠近确认,他就知道和葛叶的那把一模一样。
薛妈的目光在那把长命锁上停了一下,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意外,像是在心里已经把它的出现纳入了预期范围。
当初葛叶被遗弃在园区门口时,身上就戴着一把长命锁,锁面上刻着他的名字。
那时候薛妈想着,能给孩子准备这种东西,就代表他的父母是爱他的。
也因此,那把小小的长命锁在葛叶脖子上戴了好几年,希望有一天他的家人能顺着这条线索找来,把他接回家。
然而,直到葛叶六岁那年高烧不退,差一点没有挺过来,他的父母家人也没有出现。
从那以后,葛叶就把那把锁收了起来,不再戴在身上。
后来,热芭来到园里,薛妈就把它交给了热芭,像是替一段等待了很久的、一直没有被回应的思念找到一个新的存放位置。
这会儿看着与葛叶那把一模一样款式的长命锁,薛妈靠回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看着他们的反应,葛钰微微点头,
“看大家的表情,应该已经认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解释道,“这个长命锁,是我们葛家的孩子从出生就会带在身上的东西。也是家里老人对孩子的祝福。”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屋内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段信息被完全接收,然后才继续往下说:“我想大家已经猜出来了。如果不出意外——葛叶,应该是我三叔的孩子,也是我的堂弟。”
葛钰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也没有急着补充,像是在给在场的人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接受听到的一切。
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都落在了同一个方向——确认,然后就是对葛叶的心疼。
薛涛表面平静,但他的拳头攥的紧紧的,指节泛白。
在心里,他把所有这些年葛叶吃过的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看过太多孩子与家人相认的场景。
他们知道一个孩子被家人接走时脸上那种不知道该先哭还是先笑的表情。
他们也知道那些没有被接走的孩子,在别人被接走时会低下头,假装在看别处。
葛叶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有小伙伴被家人接走,他也会一脸期待的看着大门口。
直到他六岁那年高烧不退,差点没能撑过去,当时薛妈守了他一整夜,天亮时葛叶醒了,声音虚弱的说,“薛妈妈,我梦到爸爸妈妈了,我问他们,我这么乖,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当时只有六岁的葛叶那个失落的表情,过了这么久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薛海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说话,膝盖上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段信息。
孟姐站在薛妈旁边,听葛钰说完后侧过头,嘴唇紧抿着。
薛妈是反应最平静的一个。
她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那把长命锁上,许久后,她才声音低沉的开口:
“小叶当初被人遗弃在园区门口的时候,只有一个多月大,小小的一个人哟,大冬天的冻的那小脸都紫了,哭也哭不出来。
他身上的确有一把长命锁,那把锁上,一面刻着福寿安康,一面刻着他的名字,我当时就想,能给孩子长命锁的父母,必定是爱他的。”
她说到这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拦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结果,我们等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人来寻他。后来连小叶也不再等了。”
“没想到呀!造化弄人。”薛妈长叹一口气,目光看向葛钰,“那小柒……你今天这么大阵仗的来,是替小叶父母来寻他,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葛钰沉默了片刻,抬手抹了一把脸,放下手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家里的意思。他们让我先与小叶沟通一下,想看看他的想法。”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涛身上,“所以还要麻烦涛哥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才好。”
薛涛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葛钰身上,声音不高不低的问:“葛先生,从今天的排场看,你们的家庭不一般。那小叶为什么会被遗弃?为什么过了这么些年你们才来?”
葛钰沉默了片刻,低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轻声开口:“当时情况特殊,家里遇到了一些急事,所以……”
“所以你们就把他忘了。”
薛涛听到情况特殊这四个字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