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嫣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持剑的双手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她的清源剑体已经运转到了极限,体内真气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可穆青的拳劲却像是无穷无尽。
“磐石……不破……”穆青低声吐出四个字,忽然一声暴喝,右拳猛地向前一送。
剑气屏障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剑光星点。
穆青的拳头穿过剑幕,擦着清源剑身,重重轰在了周嫣然的小腹上。
周嫣然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船舷边的软木护栏上,顺着护栏滑坐在地。
清源剑从她手中脱出,“铮”地滑落在甲板上,剑身的剑脉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穆青没有追击。
她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右臂僵硬地前伸着,拳上的石质光泽逐渐消退,露出鲜血淋漓的指节。
每一根手指上都布满了细密的剑痕,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过。
静。
整层甲板安静得只剩飞舟破空的风声。
周嫣然捂着腹部,蜷在地上咳嗽不止,一口暗红的血喷出来,将青白色的衣裙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尝试着站起,双手撑地,却一连两次都没能撑起身子。
“位置……给你了。”她低声道,声音细如蚊蚋。
穆青缓缓收回手臂,指了指周嫣然的玉牌,又点了点自己的。
“换。”她道。
周嫣然惨笑一声,颤抖着将自己的玉牌取出,抛向穆青。
那枚刻着“十一”的玉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穆青稳稳接住。
穆青将新玉牌握在掌心,没有多看任何人,转身朝二层回廊走去。
她的步子很稳,像北地的风雪一样,不疾不徐,但每一下都踩得极重,仿佛在确认脚下的路不会塌陷。
周铁衣看着穆青的背影,啧了一声:“这娘们儿……以后谁再小瞧女修,我跟谁急。”
程峰没理他。他的目光始终追着穆青离去的方向,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穆青走向三层回廊拐角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侧过身,正好与程峰的视线对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隔着大半条回廊,对视了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穆青微微点了点头,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确认什么。
程峰也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修炼室,门扉合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看你作甚?”周铁衣凑上来问。
“没什么。”程峰收回目光,望向甲板上正被人扶起的周嫣然,“她只是在告诉我,三天之内,前面的人,她一个个都会挑战。”
周铁衣愣了愣:“包括你?”
程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包括所有人。
毕竟,谁不想当第一?”
周铁衣还在啧啧感叹穆青的拳头,程峰已经从回廊栏杆上翻了下去。
他落地的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着地,没惊动太多人。
甲板上没人将周嫣然扶坐起来,之前都不熟悉,也不会贸然帮忙
躺在地上周嫣然脸色白得像纸,小腹处的衣裙被血洇出一大片,气息紊乱得厉害。
穆青那一拳打得太重,剑体虽未破,内腑多半受了震荡。
“没事,别动,我来了。”程峰蹲下身,语气平淡,却让人下意识地照做。
他伸手搭上周嫣然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处,一缕真气极轻地探了进去。
他闭目几息,眉头微微皱起。
在这一批人里,能让程峰放心信任的人,也只有周嫣然一个人
现在……
“怎么样?”周铁衣也跟了下来凑热闹,蹲在旁边问。
“死不了”
程峰随意应付一句,
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只扁平的皮囊,囊中插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银针,针尾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寒光。
他抽出一根,毫不犹豫地刺入周嫣然小腹上方一寸处的穴位,指法极稳,入针几乎没有阻碍。
接着又是三针,分别落在丹田外缘、左肋下和右膝内侧。
“你还会这个?”周铁衣看呆了。
“很难么?”程峰淡淡装了一下,
掌中真气从针尾渡入,以针为桥,将周嫣然体内散乱的真气一点一点引导归位。
穆青那一拳将她的真气压得四处乱窜,有些经脉都快堵死了,若不及时疏通,留下暗伤都是轻的。
“疼……”周嫣然呻吟一声,睫毛颤了颤,微微睁眼。
她的视线模糊了几息,才看清眼前人是谁。
“别动。”程峰低声道。
周嫣然刚要说话,却觉得腹中一阵翻涌,忍不住偏过头咳了几声,咳出的全是暗红色的淤血。
程峰也不避,只是侧身挡了挡,免得那些血溅到她衣裙以外的地方。
等他咳完,他才拔了右膝内侧那根针,换了个位置重新刺入。
“内腑有轻微渗血,但没破。穆青留了手,最后那一拳只用了七成力,不然你现在说不了话。”程峰一边施针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医经,
“你的清源剑体短时间把八成真气都灌进了剑气屏障,经脉超载了,所以才会疼。接下来三天不要动武,不然会落下暗疾。”
周嫣然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为什么帮我?”
程峰没有抬头:“咱们之前是一队的,帮你怎么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连周铁衣都忍不住咳嗽一声。
“其实,上了仙宗的船,大家都是变成各自为阵了
你这么说,搞得大家还真得抱团取暖了”
周嫣然却虚弱地笑了笑,没有生气。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周嫣然轻声问。
“你先养伤。”程峰将最后一根针取下,扶着她靠坐在船舷旁,又转头对周铁衣道,“帮我扶她去我那,修炼室的环境对她恢复有帮助。”
“你那第二层第三号的修炼室?你不是自己要用?”周铁衣虽然嘴快,手上却不慢,已将周嫣然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我暂时用不上。”程峰起身,环顾四周。甲板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围观众人神态各异,有人忌惮地看向他,有人低头耳语。
方才他当众施针,已经暴露了自己会医术的事实。在这座随时可能刀剑相向的飞舟上,暴露一项稀缺本事,既是筹码,也是麻烦。
他不在乎。
修炼室的门打开,灵气扑面而来,比外面浓郁了不知几倍。周嫣然被安置在靠墙的蒲团上,背后的聚灵阵眼因为玉牌不在,
此刻并没有运转。程峰用自己的玉牌卡入阵眼,那阵眼上金光微闪,灵气骤然变得更为精纯。
“你疯了?”周铁衣睁大眼,“你的玉牌插上去,修炼室产生的灵气就都归你了,她坐里面也就能沾点边角,你自己不肉疼?”
“无妨。”程峰道,“她需要的是温养经脉,灵气浓一点就够了,用不着全力运转。
排位战期间,这修炼室我本来也待不了太久。
倒是你,第八位,再不去看着自己的位置,等明早可能就变成十八位了。”
周铁衣一拍脑门,骂了句“妈的”,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嗓子问:“她可是镇南王嫡女,你跟她走近了,后面少不了是非。”
“排位战里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对手。”程峰语气平淡,“等她伤好了,如果挑战我,随时欢迎。”
周铁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关上了门。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聚灵阵运转时极细微的嗡鸣声。程峰盘坐在门边,与周嫣然隔了数尺距离。
程峰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对面的船壁,似乎在出神。
“你这样帮我,不怕穆青记恨?”周嫣然半靠着墙壁,脸色好了些许。
“怕?怕就不会有人来挑战我了?”程峰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
周嫣然一怔。
也对哦
程峰道,“她自己本身就伤得不轻。那一拳打在你身上,她的拳骨也被你的剑意切得皮开肉绽。换做别人,可能走回修炼室都难。”
周嫣然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很强。”
“嗯。”程峰承认得很干脆,“她的打法很聪明,先扛你十剑,让你出尽剑意,再用一拳决胜负。
不过她消耗也大,明天之前,她不会再来挑战。”
“你连这都算好了?”周嫣然侧过头看他。
“这叫旁观者清……”
程峰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打坐。
昏黄的灵气在他周围流转,像一层薄雾。
周嫣然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再说话,也闭上眼睛,缓缓运功,借着他那玉牌引来的灵气温养受损的经脉。
门外,天色渐暗。
舟顶的钟声悠悠响了一声,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沉入无边云海。
排位战第二日,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