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柳永收炉之后照例在丹房角落的暗影中独处了一刻钟,将今日第三炉结出的二十八枚丹药分装进暗色玉瓶。他数了数瓶中的存货,已经积了二百余枚上品回灵丹,加上之前攒的结晶和各种材料,手里的资源比起刚回青木镇时充盈了何止数倍。他将玉瓶放回药柜底层的暗格中,推上抽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炉灰,掀开布帘走到前面柜台。苏碗正在低头整理账册,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今天柜上的丹又卖完了,我留了一瓶给你当口粮,别又忘了吃。柳永应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药瓶,入手温热,瓶身还带着苏碗掌心的温度,他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推开窗板,看了一会儿主街上正在亮起的灯火,晚风吹在脸上,清凉而平和。
时光在这样平静的状态下,匆匆而过!
青木丹坊开张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铺子从最初的冷清渐渐变得热闹。主街上人来人往,混沌海外围的猎户和散修越来越多,丹药的需求稳步攀升。苏碗在前台将账册记得工工整整,每一笔进账都逐项列出,柳永在后头的丹房每天三炉丹药从不间断,铜炉的炉膛内壁被药火熏出了一层温润的深褐色包浆,案板上的药碾子磨得光滑发亮,连角落里那只盛放废药渣的木桶都换了三只。
一年下来两人合算收益,除去日常开销和药材成本,净攒下的资源换算成混沌结晶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量。苏碗在柜台后面拨了一晚上算盘珠子,最后将账册合上,看着柳永说:够咱们两个人都突破了。你冲后期,我冲圆满,都够。如果你明天去闭关,后天换我来,时间刚好错开。咱们同时闭关的话铺子就得关门,太亏了。
柳永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松了口气。这一年他日日炼丹,虽然收益稳定,但灵力消耗累积下来也不小,丹田中那道金色漩涡虽然运转平稳,却一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和蓄力冲击下一个关口。如今资源攒够了,时机刚好成熟。他打算明日一早就将丹房收拾利落,关上门窗,在里间静室闭关。
第二天清晨,柳永起了个大早。他将丹房的炉具仔细清理了一遍,铜炉的炉膛刮去积炭,药架上的抽屉重新整理了药标,案板和药碾子用水洗净晾干。苏碗在柜台后面把剩余的丹药整理归类,将账册收进柜锁好,准备等柳永出关之后再处理进货的事。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妥当,柳永洗了手,正要去里间盘坐调息,铺门的风铃忽然清脆地响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深蓝色绸袍,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尚好的白玉佩,靴面是光洁的缎面,靴底踩在铺内粗砂地面上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面相生得还算周正,但眉眼之间有一种习惯性的倨傲,进门后目光先在柜台后面的苏碗身上停了两息,又扫了一圈铺内的药架和陈设,最后落在柳永身上。
你是这间丹坊的掌柜?年轻人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语气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柳永站定脚步,回视着他:我是。阁下是?
我叫黄冲,青木镇黄家的。年轻人报出自家名号时下巴微微抬了一点,我爹是黄家现在的当家人,你们刚搬来镇上的时候应该听说过。我家在镇子南面有三间铺面、两个货栈,混沌海外围的几处采集点也有黄家的人在看管。
柳永其实没怎么听过这个黄家。他平时不是在丹房就是在混沌海,对镇上各大势力的来龙去脉并不上心。但对方既然这么介绍了,语气中又带着明显的分量,他便也不反驳,只是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黄公子找我有事?
黄冲走到柜台前面,手指在榆木板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板表面发出笃笃的脆响。他环顾了一圈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嘴角微微勾起:你们这丹坊生意做得不错啊,镇上大半的猎户都跑你们这儿买药。上个月我家里一个长工来买回灵丹,排了两天才排上号,等拿到药的时候伤都快自己好了。你们这样搞,让镇上其他的丹坊怎么活?
柳永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站在丹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苏碗在柜台后面也放下了手里的账册,目光平静地落在黄冲身上,没有说话。
黄冲见两人都不接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声音也沉了下来:我直说了吧。这青木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什么行业该由什么人来做,总得有个章法。丹药这块,我们黄家一直在做,虽然品种没你们多,成色也没你们好,但这潭水是我们先趟的。你们半路插进来,把生意都抢走了,这不是规矩。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往后你们丹坊的药材进货,得走我们黄家的渠道。你们每月的利润,抽三成给我们黄家,算是镇上的行规钱。这样大家都有饭吃,你们也省得麻烦。
苏碗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开张的时候在镇上备过案,手续齐全,租金按时交,经营合法。丹药卖给谁、怎么定价,是我们自己的事。黄公子说的抽成,我们没有听说过这个规矩。如果没有正式的镇令或法条为依据,我们不会照做。
听着苏婉这话,黄冲的目光从苏碗身上移回来,落在柳永脸上,上下打量了他几遍,像在掂量什么。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有些轻:行。好言好语你们不听,那也没办法。不过你们别忘了,青木镇离混沌海这么近,镇外的材料采集点,我们黄家说了算。以后你们想收新鲜药材,恐怕没那么容易了。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柜台后面的苏碗,然后推门出去了。风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叮铃铃的,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