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西郊,迷雾森林。
这里是龙城附近一片比较高级的练级区,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林中光线昏暗,时常有高等级的野兽和精怪出没。
平时,也只有一些实力强劲的精英玩家小队,才敢深入其中。
森林的边缘,一棵巨大的古树下。
清风正靠着树干,静静地等待着。
他已经解除了潜行状态,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如同深渊般的气息,却让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野怪,全都远远地绕开了。
那棵古树的树干粗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布满青苔,枝桠交错间漏下斑驳的光影。清风背靠着树干,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被落叶覆盖的土地上。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整个人仿佛与这片森林融为了一体。
周围的薄雾在他身边缓缓流淌,偶尔有几缕雾气触碰到他的身体,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般,向两侧散去。几只潜伏在灌木丛中的暗影狼,原本正龇着獠牙准备偷袭,却在嗅到他身上那股气息后,呜咽一声,夹着尾巴悄悄退回了阴影深处。
他就这样安静地等着,不急不躁,仿佛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没过多久,一道白光在不远处亮起。
那光芒先是一个微弱的光点,随后迅速扩大,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撕裂了林间的昏暗。光柱消散后,地面上浮现出一个精致的传送法阵,法阵边缘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传送阵中走了出来。
月下起-舞穿着一身素雅的法师长袍,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赶路后的疲惫。她站定脚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穿过层层薄雾,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那个身影。
还是那身熟悉的刺客皮甲,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黑色的皮甲紧贴着他的身形,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腰间的匕首鞘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头发似乎比之前长了一些,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但她能感觉到,他跟以前,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他身上那股气息,变得更加的内敛,也更加的危险了。
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绝世宝刀,虽然没有出鞘,但那股锋利的寒气,却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森林中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平复那颗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那是这段时间积压了太多情绪的后遗症。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却又很坚定。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身影上,生怕一眨眼,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清风也看到了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那张略带疲惫,但依旧美丽动人的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角带着明显的红血丝,显然这段时间并没有休息好。他看着她那双眼眶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有埋怨,有委屈,有关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愧疚。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告而别,让她承受了太多。
公会的事务,外界的压力,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对势力……这一切,都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而她,硬是扛了下来。
“来了?”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月下起-舞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清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干咳了两声。
“那个……这次的事情,辛苦你了。”
月下起-舞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
“公会能守住,你功不可没。”
月下起-舞依旧沉默,但眼眶,却更红了。那抹红色从眼角蔓延开来,像是随时都会决堤的洪水。
“……”
清风没辙了。
他最怕的,就是女人这种一言不发,就用眼神看你的阵势。
这比吵一架,还让他难受。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他甚至能从那道目光中读出无数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手掌摊开,掌心朝向她,做出一个彻底认输的姿态,“我承认,我这次走得是急了点,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让你担心了,是我的不对。”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诚恳,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听到他服软,月下起-舞的眼圈,终于绷不住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那滴泪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沿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在地面的落叶上,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还知道你不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委屈,嗓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压抑了很久才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公会差点就散了?你知不知道……”
她一开口,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把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担忧、害怕,全都一股脑地,朝着清风倾泻了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激动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还在等你回来商量下一步的计划!结果等了整整一夜,你的人影都没见到!第二天我联系你,发现你已经不在好友列表里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被人埋伏了!以为你在哪个副本里困住了!我派了十几个人去找你,把整个龙城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消息传出去,有人说你跑了,有人说你被人杀了掉级了,还有人说你背叛了公会!那些原本跟我们合作的公会,一个个都开始观望,甚至有人趁火打劫!我每天都要应付那些人,还要安抚公会的成员,还要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好几次都想放弃了,真的想放弃了……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相信你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你一定是有原因的,对不对?!”
清风没有打断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她需要发泄。
这些日子积攒的压力和委屈,如果不释放出来,迟早会把她压垮。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她骂累了,哭累了,声音也变得沙哑了,才停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动作有些粗鲁,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优雅从容的模样。她抬起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瞪着清风,目光里既有愤怒,也有期待。
“说吧,你这段时间,到底死哪去了?”
清风叹了口气,将自己在诅咒之海的经历,捡了一些能说的,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他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叙述,但那些惊险的场景,光是说出来,就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当然,关于幽灵船的来历,和那些太过离奇的遭遇,他都一笔带过了。
只说是自己触发了一个隐藏任务,被困在了一个特殊的地图里,直到今天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城北的废弃神庙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传送阵,当时也没多想,就直接进去了。结果传送阵把我送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那里叫诅咒之海。”
“那片海域很奇怪,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海水是深黑色的,而且到处都是浓雾。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普通的地图,结果发现那里的怪物等级普遍比我高出二十多级。”
“我试过找回去的路,但传送阵是单向的,根本回不去。我只能一边探索,一边寻找出路。”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海上漂泊者,他告诉我,诅咒之海是一片被诅咒的海域,只有完成特定的任务,才能找到离开的方法。那个任务链很长,涉及到的地图也很多,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任务全部做完。”
“期间遇到过不少危险,有深海利维坦,有风暴妖后,还有无头骑士……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难缠,有好几次我都差点交代在那里。”
“不过还好,运气不错,最后还是活着出来了。”
饶是如此,月下起舞也听得心惊肉跳。
什么深海利维坦,什么风暴妖后,什么无头骑士……
这些光听名字,就知道是极其恐怖的boSS。
她无法想象,清风一个人,是怎么在那种鬼地方,活下来的。
深海利维坦,那可是传说中可以掀翻整支舰队的海洋霸主;风暴妖后,据说能够操控雷电和海浪,在海上遇到她,基本上就等于判了死刑;至于无头骑士,更是亡灵生物中最顶级的存在之一……
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支百人精英团队头疼不已。
而清风,居然是一个人面对这些怪物?
她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你……没受伤吧?”她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关心,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份关切有多么明显。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清风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脚,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仅没事,还因祸得福,搞到了一些好东西。”
“就是那艘船?”月下起-舞立刻想到了那艘毁天灭地的幽灵战舰。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艘战舰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画面,那冰冷的炮管,那狰狞的船首像,还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一次回想,都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嗯,算是吧。”清风点了点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月下起舞,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还有几分孩子气的兴奋。
“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起了月下起舞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那是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痕迹。当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月下起-舞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那抹红晕从她的脖颈蔓延到耳根,再到脸颊,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滚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清风的手,握得很紧,很温暖。
那股暖意从他的掌心传递过来,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流进她的心里。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仿佛只要被他握着,就不用再担心任何事情。
她挣扎了一下,也就放弃了。
任由他拉着,朝着森林的深处走去。
“什么好东西啊?神神秘秘的。”她小声地嘀咕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好奇。
“到了你就知道了。”
清风没有解释,只是拉着她,七拐八拐地,穿过了茂密的灌木丛,绕过几棵参天大树,来到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上。那条小路蜿蜒曲折,通向森林的更深处。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月下起-舞跟在清风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们还只是一群初入游戏的新手,一起组队打怪,一起探索未知的地图。那时候的清风,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替她挡下了所有的危险。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迷雾森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出乎意料地开阔,地面平整,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四周的树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将这片空地与外界隔离开来。头顶的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了许多,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在月下起-舞惊讶的目光中,清风拿出了一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如同心脏般的金色核心。
那块核心大概有拳头大小,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不断地流转变化着。核心内部隐约可见一团金色的火焰在跳动,散发出磅礴的能量波动。
仅仅是看着它,月下起-舞就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月下起-舞看着那块核心,感觉到了一股磅礴的力量,那股力量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件神器都要强大,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想要跪拜的冲动。
清风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将战舰之魂,放在了空地的中央。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块核心,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将核心放在地面上,然后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
然后,心念一动。
“出来吧,我的伙计。”
嗡——!
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随后迅速膨胀,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云霄!光柱所过之处,那些常年笼罩在森林上空的薄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般,向着两侧翻涌而去!
整个迷雾森林,在这一瞬间,都被这道金色的光芒照亮了!
森林中的那些野怪,无论是低级的野兽,还是高级的精怪,全都在这一刻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发出低沉的哀鸣声。它们感受到了那股来自上位者的威压,那是它们根本无法反抗的力量。
而在月下起-舞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
一艘庞大的,雄伟的,充满了亡灵霸气和皇家威严的暗金色战舰,凭空出现,静静地,悬浮在了离地半米的空中!
正是,狮鹫幽灵号!
那艘战舰的体型比她上次看到的还要庞大,船身长达百米,宽约三十米,高度更是超过了四十米!船体通体呈暗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装甲,装甲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船首是一座巨大的狮鹫雕像,那只狮鹫张开双翼,昂首挺胸,目光锐利,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高飞。船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炮孔,每一个炮孔里都探出一根黝黑的炮管,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船尾则是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金色的皇冠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艘战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随时都会苏醒过来,将一切敌人碾成齑粉。
“这……这……”
月下起-舞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比巨龙还要庞大的战争巨兽,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艘战舰的金色轮廓。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碎了。
她知道这艘船很厉害。
但她没想到,当它就这么近距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种视觉冲击力,会如此的恐怖!
那种震撼,不是用言语可以形容的。就像是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人,第一次站在海岸边,面对着无边无际的汪洋时的那种感觉——渺小,卑微,震撼。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微微发软,如果不是清风扶着,她可能已经坐倒在地上了。
“上来吧。”
清风笑了笑,拉着她,直接跳上了船的甲板。
他的动作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跨过一个门槛。而月下起-舞却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清风的手臂。
当他们稳稳地落在甲板上时,月下起-舞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甲板,那是一块块深色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上同样刻满了符文。她能感觉到有一股能量在甲板下流动,那是属于这艘战舰的生命力。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甲板非常宽阔,足以容纳上百人同时站立。船身两侧排列着数十门火炮,每一门火炮都保养得锃亮,反射着金属的光泽。船尾的方向有一个高高的舵台,上面安装着一个巨大的船舵。
而最让她震撼的,是站在船头的感觉。
从这里望出去,整个迷雾森林尽收眼底。那些高大的树木,此刻看起来就像是矮小的灌木丛。远处的山峰,也仿佛触手可及。
“欢迎来到,我的移动城堡。”
清风张开双臂,对着月下起-舞,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的笑容里带着骄傲,带着满足,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就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玩具,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最重要的人展示。
阳光透过森林的薄雾,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那艘狰狞而又华丽的战舰上。
那一刻,月下起-舞看着眼前的男人,和这艘属于他的船,突然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