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盯着她,字字句句敲在冰面上:“世人会将你视为蛊惑人心的魔物,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而寂尘,也会因你之故,成为天下正道共诛的魔器。届时,天虚峰保不住你,清霄仙宗也容不下你。”
宋清音愣在原地。
识海深处,青玉蜷缩成一团,九条尾巴紧紧抱住脑袋,小奶音里带着哭腔:“音音,他生气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的,修仙者不能有感情,有了感情就是入魔,会被全天下追杀的。我们不要惹他了,好不好?”
宋清音听着青玉的解释,眉头越皱越紧。
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太正常,却未曾料到,这世间的规则竟畸形到了如此地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生而为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乃是天性。可这群自诩顺应天道的修仙者,竟将天性视为洪水猛兽,将正常的欲念打上入魔的标签,甚至要将其赶尽杀绝。
荒谬。
可笑至极。
宋清音抬起头,迎着谢渊冷冽的目光,忽然笑出了声。
女童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冰殿内回荡,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谢渊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断。
宋清音收敛了笑意,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尖锐的冰凌上,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谢渊,你不觉得这规矩很滑稽么。”她直呼其名,语气里没有半分对仙宗大能的敬畏,“天地初开,清浊二气交汇,衍生万物。飞禽走兽知饥寒饱暖,凡夫俗子懂爱恨情仇。若七情六欲是十恶不赦的罪过,天道为何要将其赋予世间生灵?”
她条理清晰,语速平缓,将心中的剖析娓娓道来。
“你们修仙者,张口闭口顺应天道,却干着违背天理的勾当。强行掐灭心中的火种,将自己塑造成一尊尊没有温度的泥菩萨。你看看这清霄仙宗,满门上下,除了练剑打坐,便是闭关清修。没有欢笑,没有悲歌,连鸟鸣兽吼都听不见几声。”
宋清音伸出手,指着殿外那片灰白的天地。
“若这世间的生灵,全都修成了你们这般刻板冷静的模样,没有了喜怒哀乐,没有了悲欢离合,那这天地运转,还有何意义?一潭死水罢了,哪里还有半点生机可言。”
风雪吹打在殿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清音站在冰殿中央,瘦小的身躯里迸发出极强的气场。
“道法自然,这‘自然’二字,包罗万象。红尘俗世,柴米油盐,爱恨嗔痴,皆是自然的一部分。你连这凡尘的滋味都未曾尝过,便急着将其摒弃,你斩断的,不是因果,是你自己的根。”
谢渊静静地听着。
他按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弯曲,骨节泛出苍白的色泽。经脉中的灵力因情绪的细微波动而再次翻涌,他闭上嘴,将喉头涌上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宋清音见他不语,也没指望短短几句就动摇她的道心,她继续道。
“人来这世间走一遭,总要留下些痕迹。风霜雨雪要淋过,酸甜苦辣要尝过。若是一辈子待在这冰天雪地里,对着几块不会说话的石头耗尽寿元,岂不是白来一趟。”
宋清音一边说着,一边调动剑身内积攒的灵力。
女童的躯壳终究太过弱小,说出的话也少了些许分量。她需要以平等的姿态,去直面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发出溪流般的声响。
谢渊察觉到了周围灵气的异常波动。他看着眼前的女童。
宋清音的身形在灵光的包裹下开始变化。骨骼拔高,发出细微的脆响。原本拖在地上、沾满血迹的广袖流仙裙,随着身形的抽条变得合体。
短小的四肢变得修长,稚嫩的面庞褪去婴儿肥,五官渐渐舒展。
不过数息之间,那个五六岁的女童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段高挑的女子。
她未施粉黛,面容却精致到了极点。眉如远黛,眸若点漆,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野性与不羁。长发未绾,如黑色的瀑布般披散在肩头,直垂腰际。
那身染血的流仙裙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诡谲的艳丽。
宋清音迈开长腿,跨过地上的冰凌,走向寒玉榻。
成年后的身躯,需要消耗庞大的灵力来维持。她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气便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
她行至寒玉榻前,并未止步,而是微微倾身,单手撑在榻沿的冰面上。宽大的流仙裙摆顺着榻边滑落,层层叠叠堆在脚下。
因着方才强行卜算受了反噬,谢渊眼下灵气凝滞,并未如往常那般御气拉开距离。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在冷冽的空气中交织,化作一团化不开的白雾。
女子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发梢擦过谢渊搭在膝头的手背,惹起细碎的触感。谢渊鼻息间,除了浓重的血腥气,忽而多了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这香气并非修仙界常见的檀香或是冷梅,倒有几分凡间三月里枝头初绽的桃花味,鲜活,温热,满是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人来这世间走一遭,若是不多经历经历,岂不是白来?”宋清音压低了嗓音,成熟女子的声线透着几分沙哑,尾音微扬,全是蛊惑的意味。
她盯着他那双尚存血丝的眼眸,眼波流转,尽是魅惑之态:“谢渊,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这红尘里看看,我会圆满你的道。”
也会成为你的道。
那张精致的面庞近在咫尺,温热的吐息拂过谢渊的面颊。换作定力稍差的修士,单是面对这等直击神魂的皮相,怕是道心便已乱了分寸。
谢渊却连呼吸的频次都未曾改变。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视线越过她眼尾的张扬,随后,长睫下压,将眼底的所有情绪尽数遮掩。
“此话,我就当没听到。”他的声音极淡,语调平缓,没有半点波澜,“莫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