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萧衍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远不及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憋闷来得猛烈。
时慕辞。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生涩的苦味。
其实，早在时慕辞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有准备，只是，如今依旧希望自己是那个例外。
万一呢？万一阿音对他是不同的。
然而，在宋清音眼里，明懿也好，萧衍也罢，都不过是那个叫“时慕辞”的人散落的碎片。一个物件，一个任务目标。
宋清音见他迟迟不语，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枯枝，随口问了一句：“伤口又疼了？”
“没有。”萧衍答得很快，声音硬邦邦的。
宋清音动作停顿，偏过头打量他。这男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宋清音想了想，起身，走到萧衍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萧衍偏头躲开。
宋清音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蹙。
“别碰我。”萧衍声音低哑，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宋清音收回手，也不恼，干脆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
两人之间的事差不多说开了，她也没有伪装的必要。
“萧衍，你抽什么风？”
萧衍抬眼看她。火光下，她的脸庞明艳动人，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愧疚或是不安。她是真的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这认知让萧衍更加烦躁。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没什么。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说来听听。”
萧衍盯着跳动的火焰，语速很慢：“你费尽心思接近我，都只是为了完成攻略我的任务，对不对？”
宋清音没有否认。
萧衍笑意更冷：“所以，我算什么？一个装载他意识的容器？一个你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
宋清音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萧衍的呼吸变得急促，右肩的血水又渗了出来，染红了刚换上的布条。
“说话！”他猛地提高音量，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伤痛远比不上心口的疼痛。
宋清音叹气。这男人钻牛角尖的本事，真是一流。
“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不说，怎么明白我不信？”
宋清音直视他的眼睛：“时慕辞对我很重要。这不可否认，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而来。”
萧衍的眼神黯了下去。
“但明懿和萧衍，也是真实存在的。”宋清音语气平缓，“我跟你经历的一切，也都是真实的。”
萧衍别过脸：“真假又有什么分别？等你的任务完成，依旧会离开。而我会回归本体，彻底消散。”
宋清音眉头拧紧，一时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好。
她不怎么会安慰人，最终只能轻叹一声。
夜风更凉。
萧衍不再说话，靠着石壁闭上眼。那种在虚无中飘荡的孤寂感再次袭来。他原以为自己抓住了光，到头来发现，那光根本不是为他而亮。
宋清音张了张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从挑明两人的身份后，所有的一切都出乎了她的意料。
但，看她并不想敷衍萧衍，只是有时候真相注定伤人。
尤其是她刚从青玉那里知道，明懿或许是因为对她的执念才会在世间游荡。
这让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酸酸胀胀，很难受。
宋清音往火中又丢了些许干柴，也没再说话。只是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后半夜，天坑里的温度降得很低。
宋清音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萧衍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一摸，烫得吓人。伤口发炎，加上情绪起伏太大，这人终于扛不住了。
宋清音暗骂一声，赶紧去水潭边打水。潭水冰冷刺骨，冻得她手指发红。她撕下一块布条，浸湿后敷在萧衍额头上。
萧衍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宋清音凑近去听。
“阿音……”
“别走……”
“我不是他……”
宋清音心口一酸。这男人，平日里装得冷硬如铁，骨子里却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她换了块湿布，继续给他降温。
萧衍突然伸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放手。”宋清音挣扎。
萧衍非但不放，反而把她往怀里一拽。
宋清音失去平衡，跌进他怀里。男人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阿音……”萧衍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看着我的时候，是在透过我看谁？”
宋清音僵住。
“时慕辞……对不对？”萧衍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滚烫，“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就是他的一部分。”
宋清音叹气，任由他抱着。
“你烧糊涂了。”
“我没糊涂。”萧衍把她抱得更紧，“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来找我，只是为了带他回去。我呢？我算什么？”
宋清音没有回答。
萧衍的眼角滑落一滴水渍，砸在宋清音的锁骨上。烫得她一哆嗦。
“萧衍……”
“别叫我萧衍。”他打断她，“叫我明懿。至少，明懿是真真切切陪过你的。”
宋清音心软了。
她反手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明懿。”
萧衍安静下来。
“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再谈。”
萧衍没有回应。他实在太累了，高烧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宋清音保持着被他抱着的姿势，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