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动作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她耳畔,呼吸交错。
宋清音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但在看清眼前放大的俊颜后,那点迷蒙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
火光在她潋滟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两个小小的他。
她没有躲。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停留的手指,移到他深邃的眼睛。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柴火“劈啪”响了一声。
宋清音眨了下眼,视线往下落,扫过他的胸膛和包扎好的右肩,最后停在他脸上。
“醒了?”她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感觉怎么样?”
萧衍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蜷缩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还好。”
声音低哑,透着干涩。
宋清音拢了拢滑落到肩头的外袍。衣服是干的,还带着火烤过的暖意。
她看了一眼火堆旁只剩下一件衣服的木架,又看了一眼衣衫单薄的萧衍。
“你不冷?”
“还行。”
宋清音没接话。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走到火堆边,把萧衍那件半湿的外袍拿下来,翻了个面继续烤。
“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萧衍依言坐下。
宋清音蹲在他身侧,借着火光检查他右肩的伤。
草药敷在伤口上,血已经止住了。周围的皮肉红肿,但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没发热。”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温度正常。
萧衍的喉结滚了滚。她的手很凉,贴在额头上,反倒衬得他体温偏高。
“你这命挺硬。”宋清音收回手,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没麻药生拔箭头,居然连烧都没发。”
“从小受的伤多,习惯了。”
宋清音偏过头看他。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她想起他肋骨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还有腹侧那些细碎的刀痕。
“所以,次次都是这么拼命吗?”她问。
萧衍看着跳动的火苗,没看她。
“不拼就得死。”他语气很轻,“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宋清音沉默。其实,不问,她也大概清楚。
历代的君王,爬上这个位置都不会轻松。
宋清音沉默了很久。
周围只有柴火燃爆的微响。
“你……”她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怎么会……”
变成萧衍。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借尸还魂?夺舍?怎么听都觉得匪夷所思。
跟她的纠结比起来,萧衍显得过分松弛。
他伸出左手,捏住她的衣袖,将她拽着坐回火堆旁。
“因为一个人,我带着记忆重活了这一世。”
语气平淡。
宋清音没出声,等着他继续。
“当年的换血很成功。”萧衍看进火堆中心,“我活了下来,强行续命十年。我去过大漠,去过江南,去了那些你不曾去过的地方。我走了很远的地方,看了很多的风景。”
只是,那些地方都没有你。
后面的话,萧衍没说。很多事过去的时间长了,如今说起来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宋清音没有注意到萧衍的那一抹恍惚。
十年。
她算了一下时间。这对明懿那种破烂不堪的身体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后来,我死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也终于能去见你了。”萧衍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枯叶,“但我发现,我的意识没有消散。我留在了世上。”
没人看得见他。
听不到他说话。
风能穿透他的身体,阳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当鬼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他能飘去很多地方,而且感觉不会累。
想着,萧衍忍不住低低笑了笑。
于是,他就时不时地飘到别的地方,然后再飘回来坐在长满杂草的坟头,讲述着他的见闻。
谁家的鸡今日被偷了,谁家的小妾和管事私奔了,江湖上的正义侠客爱上了魔道的妖女……
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他都讲给她听,这一讲就是几百年。
几百年这三个字听上去轻巧,压在一个人的意识上,重得吓人。
“我以为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我耗尽力气彻底消亡。”
萧衍停顿了一下。
左手摸到了身侧的一块石子,指关节用力攥得发白。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记不清你的脸了。”
他不怕痛,不怕死,甚至不怕孤魂野鬼的处境。
遗忘,才是真正让他发疯的东西。
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在那段最绝望的日子里,他被扯进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我在那里,见到了死后真正的模样。”萧衍偏过头看她。
那是跟他死前的肉身完全不同的长相。
偏偏他有一种直觉,那就是他自己。
“接着,我见到了一个人。”他又补充,“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宋清音眼皮一跳,大概猜到了是谁。
“他告诉我,我只是他剥离出来的一抹意识碎片。原本早该回归了,却因为执念太深,才拖了几百年。”
那人没多废话,直接摊开条件做交易。
能让他重新投胎,能让他再见她一面。
唯一的代价——这具肉身死后,这抹意识要彻底回归本体,不再有任何独立的思想。
换句话说,他会被抹杀。
宋清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泥土。
不用问。
萧衍生怕晚一秒,立刻就答应了。
被吞噬也好,不再存在也罢,他全不在乎。
“再睁眼,我就成了大萧刚出生的嫡皇子。”
身份听着尊贵,实则是整个内宫的活靶子。
所有的明枪暗剑,全冲着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来。
下毒、推落水、制造意外。
能活到现在,全靠他自己硬生生扛。
“要是没有明懿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记忆,萧衍这具身子早死千百十回了。”
他转过头,迎上宋清音的视线。
不卖惨,不诉苦。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吃尽了苦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熬过这漫长的岁月,只为了重新再见到她。
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火光下。
宋清音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偏过头去盯着火堆。
指甲里还残留的药草汁液被她一点点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