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把药草塞进怀里，起身继续沿着潭边走。碎石滩尽头有一片矮灌木丛，灌木上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小果子，拇指大小，她摘了一颗捏开，果肉是橙黄色的，酸味很浓，没毒。
野山楂。
她把能够到的都撸了下来，兜在撕下来的衣襟布料里。旁边还有几棵矮树上结着青皮的野柿子，硬邦邦的，没熟透，但聊胜于无。
吃的问题解决了一半。
她正准备往回走，余光瞥到潭水边缘一处浅水区，水流在那里被两块大石头拦成一个小弯。
水面下有东西在动。
宋清音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两条巴掌长的溪鱼被困在石弯里，正贴着石壁来回游。水太浅，它们出不去。
她把匕首衔在嘴里，双手慢慢伸进水中。
冰得手指发僵。
第一次扑空了，鱼尾巴一甩溅了她半脸水。她眯起眼，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第二次出手的时候，她的手指直接卡住了鱼鳃后面那个最窄的位置，一把捞了上来。
鱼在她掌心里疯狂挣扎，滑溜溜的。
她用匕首柄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不动了。
第二条更容易。水弯就那么大，鱼没地方跑。
两条鱼用草茎穿了腮，提在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浑身湿透，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手上全是鱼腥味和泥。
要是让怜舟娅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大概会以为她是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野丫头。
宋清音把鱼和果子归拢好，开始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
碎石滩上的湿泥保留痕迹的能力很强。她来时的脚印、蹲下的膝盖印、挖药草时翻动泥土的痕迹——全都清清楚楚。
她折回去，用灌木枝条把明显的痕迹扫平，又从潭边捧了几捧水泼在泥面上，让新旧痕迹混在一起。最后她还拖了一段断藤在地面上拉了几遍。
不算完美，但如果有人从崖顶下来搜索，至少不会第一时间判断出方向。
“青玉，从现在开始一直保持监测。”
“放心放心，我盯着呢！要是有人靠近，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
宋清音钻回通道，弯着腰快步往天坑方向走。
通道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是摸着两侧石壁走的。石灰粉沾了满手，指尖刮过粗糙的岩面，偶尔会碰到湿滑的苔藓。
她在心里估了一下时间。出去到现在，应该差不多一炷香了。可能多了一点。
多的那一点是清理痕迹花掉的。
她加快了步子。
穿过通道尽头的洞口，天坑里柔和的光重新笼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萧衍。
他没有坐在她离开时的那个位置。
他站在离榕树根大约十步远的草地上。
外面的半身甲被脱了下来，扔在旁边的石头上。没了甲胄遮挡，他里面的衣裳彻底暴露——右肩到胸口大片大片地洇着红，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肉，分不清哪里是水渍哪里是血。
他左手撑着长剑，剑尖戳在泥地里当拐杖用。右臂垂着，明显使不上力。
他正一步一步地往洞口方向走。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会晃一下。
宋清音的脚步顿了一瞬。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然后那股堵塞迅速变成了一团火气。
她几步冲上去。
“萧衍！”
萧衍的脚步停了。他抬起头看过来。
看清是她之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儿。撑着剑的左手微微发颤，膝盖似乎软了一下，但他硬撑着没有跪下去。
宋清音把鱼和果子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手托住他的右臂，一手扣住他的腰侧，把他的重量往自己身上带。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她的声调压得很低，但气明显没压住。
“我说了我会回来，你就不能多等一会儿？”
“超过一炷香了。”萧衍的嗓音干哑，气息不匀。
“就多了那么一点！我清理痕迹去了！”
“我不知道。”
宋清音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
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定好了一炷香，时间到了，她没回来。
他连甲都脱了。甲上有铁扣和铜环，走动时会哗哗响，脱了甲才方便快速行动。
这人是真的打算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出去找她。
宋清音一肚子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剩下的那点，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行吧，你厉害。”她闷声应了一句，把他往回扶。
萧衍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她个子不矮，但跟他比还是差了不少。
“你这个甲脱的时候碰到箭杆了吧？”
萧衍没回答。
“当我猜不到？你右肩那个位置，甲片扣正好压在箭杆上方。脱甲的时候铁扣经过那一截断茬，不刮到才怪。”
还是没回答。
宋清音深吸了一口气。
“你失血太多了。一直在渗，加上之前泡了水，伤口已经——”
“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折腾！”
这一句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声音在天坑的崖壁间撞了一下，回荡出去。
萧衍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很近的距离。她额角那两道干涸的血痕还在，脸上沾了泥点，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着。
但眼眶有一点泛红。
萧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折腾了。”
宋清音没再吭声。
她把他扶回榕树根下的那个位置，让他慢慢坐下去。这次她学聪明了，先在树皮上垫了一层厚厚的阔叶，再让他靠上去。
然后她开始处理伤口。
之前缠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解开死结，揭下布料的时候，底下的皮肉跟布粘在了一起。她放轻了手，一点一点地撕开。
萧衍的肩膀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新鲜的血又冒出来了。
宋清音把白茅根的根茎嚼碎——嚼的时候满嘴都是草汁的苦味——然后敷在伤口周围。又把鱼腥草叶子叠了几层，盖在最外面。
最后她撕了一截自己的裤腿布料，重新包扎。
“别动。”
萧衍确实没动。他安静地靠着树根，半阖着眼，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宋清音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血不再往外渗了，才转身去捡地上的鱼和果子。
两条溪鱼还算新鲜。
野山楂和青柿子散了一地。
她把东西归拢好，蹲在旁边开始用匕首处理鱼。刮鳞、去内脏、沿脊骨划开——她的动作很熟练。
萧衍半睁开眼，看着她利落地把鱼收拾干净。
“你还会杀鱼。”
“我还会生火烤鱼呢，要不要看？”
“……”
宋清音挑了几块干燥的枯枝，堆在一起。她从靴底夹层里摸出一小块火石——这东西是她随身带着的，之前在水里泡了，但火石不怕水，擦干就能用。
几下敲击之后，枯叶引燃了。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看了萧衍一眼。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血色退了大半，但他的眼睛亮着，正看着她手里的动作，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但都咽了回去。
宋清音假装不知道他在打量自己，把削好的树枝穿过鱼身，架在火上。
鱼油受热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谷底弥漫开一股烤鱼的香味。
她往火里添了根柴。
安静了一会儿。
“宋清音。”萧衍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以前，是什么人？”
宋清音翻鱼的手停了一瞬。
火光跳了一下，在她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