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不断从地面冒出一些灵体，缓缓漂浮在空中，没有目的地四处游荡，它们是要寻找什么吗？
不过这时，一团热源突然出现在正前方，吸引了注意力，那是鲜活的生命，毋庸置疑。
一定要夺取他们的生命力，吸取精神……尽管说不出为什么要这样做，更多是一种生物本能。
踩在光斑之间穿行，素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幅摆动，黑色琴盒斜挎在身侧，一位不像是本国人的女子出现在大街上，只有她一个人。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直接穿过天上的灵体，飘向远方。
四周太安静了，只有一些四处飘荡的恶物，还有不能轻易触碰的“行人”，透露着一股压抑，让人连加快脚步的欲望都没有。
或许，是时候给这里增添一点活力了？
也许是出于某种强迫症或者是使命感，伊芙琳缓缓地从琴里掏出她的好搭档，将弓杆握在手心。
松香在上一次使用后已经重新擦过了，肩膀微微倾斜，小提琴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架在她的肩膀上，和演出时一模一样。
“嗡?……”
旋律起势平缓，从空中浮现，慢慢展宽，音符从琴箱里溢出来，沿着街道向前铺展，脚步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整条街的寂静被填实了。
简单试音之后伊芙琳停下来，调整了一下琴弓的角度，重新拉动，音色比刚才更饱满。
手指在指板上的移动越来越流畅，音与音之间的间距在肌肉记忆里被精确地还原出来，不需要眼睛去看。
盘绕在她身体周围，随着前进的方向向前浮动，渐渐地形成实质，从远处能发现这条街道隐约笼罩上了一片说不出颜色的雾气。
那些被伊芙琳活人气息吸引、准备发动攻击的恶物们也平静下来，缓缓降落到地面，在这首小夜曲里，谁都不能随意做出大动作。
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细数每一段小节，但只要有任何敌人出现，这些漂浮的音符就会在一瞬间转为冲击性的攻击波形，从四面八方收束。
这就是『最高层』的『执牌』之一，『圣杯女皇』，和吕彤一样不属于战斗人员，但她的音乐能让很多与她作对的敌人发狂。
曾经，有帮匪徒堵住了结束乐团演出、独自走夜路的伊芙琳，没想到最后那帮匪徒因严重高渗性脱水全部住进医院，而那条大街竟然干净到一点灰尘也不剩下了。
音乐比起某种娱乐消遣，更像是人的意志另类体现，伊芙琳一直这样认为。
……
一路拉到尾曲大概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建筑群逐渐稀疏，路面也开始变窄，当伊芙琳放下琴弓，捉迷藏俱乐部的轮廓也从街道尽头露出来。
确认了一遍手里的任务资料，地点坐标与眼前这栋建筑完全吻合，花了些时间才找到这里。
藏在这种城市边缘角落里的地方，谁会想到它今晚会变成狩猎场。
“傲天？傲天你在吗？宝剑骑士？”
站在门口，面前是紧闭的大门，四处还是没有看到傲天，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哪里等着。
伊芙琳对着天空喊了一声，这里的风场比其他地方的都更异常强烈，发丝被风向后吹去，把她精心打扮的形象都给弄乱了。
“嗯？进去了？难道……”
迟迟没有回应，伊芙琳的眉毛皱了一下，想起来傲天擅自行动已经成了常态，整个c市分部的人都拿他没办法，批评和检讨写了不知多少次，但下次还是一样。
伊芙琳不太理解这种行事方式，但她也不打算抱怨什么，既然傲天进去了，那我也走吧。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长鸣，缓缓向内侧敞开，一股气流从门内涌出来，直奔她的面门。
浓烈的血腥味，底下压着野兽皮毛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酸膻味，还有一层腐败的甜腻。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这是什么气味，比牛棚都还要更浓烈。
与此同时，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咔嚓一声，十分短暂，也没有重复，伊芙琳左顾右盼，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ace』交代给我的地方，没错……”
伊芙琳重新把琴身架好，仔细聆听，俱乐部内部极度安静，不像是傲天闯进去会弄出来的鸡飞狗跳。
但捉迷藏俱乐部，她没有来错，那是发生什么情况了？
深吸了一口气，伊芙琳闭上眼，准备用一个平缓的长音来刺破这片沉滞的寂静。
“滴答……滴答……”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水滴声，像是某个水管突然开始漏水，穿过层层墙壁的阻隔，依然能进入她的听觉范围。
站在原地，侧耳又听了几秒，没有别的声源了，整栋建筑死了一般沉在水底。
琴弓在弦上轻轻滑动，伊芙琳正在酝酿那首古典乐曲的第一个上行音阶，头顶的天花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声响，紧接着空气被划开的声音从上方直坠而下！
“嗡——！”
伊芙琳的眼睛瞬间睁大，全身的肌肉在绷紧，琴弓下压，重重地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从琴箱里爆发出来。
那道黑影在距她咽喉不到一掌宽的位置骤然失去了准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整个身体在空中偏转了三十度。
伊芙琳的头部顺势左移，向反方向让开，黑影的爪子擦过她风衣右肩的布料表面，带出一声细密的撕裂音，几根纤维被扯断。
“嗡嗡！嗡嗡！?”
是敌人吗？
她脚下没有停步，侧身旋转的同时琴弓拉出了一段上行的快速音阶，几个高音音符从弓弦接触点飞射出去，朝着黑影侧面的腰腹部位打过去。
那些音符在离弦后形态发生变化，聚合成了拳头大小的扁平音压团，速度很快，轨迹笔直。
黑影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扭身，瘦小的躯体在落地之前便调整了重心，腰部弯折出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第一个音团。
紧接着脚掌沾上地面，蹬踏发力，朝右侧横移，让第二个和第三个音团全部落空，打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在墙面留下几道浅而窄的凹痕。
伊芙琳的琴弓没有断，她在第一轮快速音阶之后直接转入了一段舒缓柔情的田园风格乐章。
“嗡……嗡嗡……?”
音符的密度骤降，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延伸时间也被压缩到了极致。
田园的旋律从琴箱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种与当前环境极不相称的平缓。
闭着眼睛拉动，将情感一同投入，脑海里浮现出老家农场的那片斜坡草地，干草堆，木栅栏，牛在远处低垂着头吃草。
那股宁静渗入琴弦，变成实质性的波纹向外扩散，要是忽略掉现场阴暗诡异的环境，仿佛真置身于黄昏之时的麦场。
黑影在空中飞行的动作忽然变得迟钝，它本来正从半空中向伊芙琳的左侧发起第二轮扑击，但四肢在接触到田园音符扩散出的波纹之后明显无力了不少。
像是有什么东西抽走了它的部分力气，黑影的身形沉了一下，落点从预期的目标位置提前了半米，在地砖上刮出几道白痕，没能接触到伊芙琳的身体。
这是什么诡异的能力？
袭击者被这接二连三的音乐搞得晕头转向，作为对声音敏感、经常凭借本能行动的动物，杀意和捕猎欲望在一瞬间消失，是最难受的。
但伊芙琳知道这还不够，很快在下一小节结束转入了第二乐章，睁开眼睛怒视前方，琴箱内传出的声音从舒缓转为激烈。
激昂的节奏以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形式喷涌而出，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更强的定向攻击性。
墙壁似乎被声波震出了轻微的嗡鸣，天花板角落的一层灰尘簌簌落下。
现场很黑，但她不需要看，琴声弹射出去之后碰触到所有有实体的东西，都会带着反射回来的震动回到琴箱。
她能感觉出那团黑影正在快速移动，在柱子的侧面闪避，利用拐角的视野盲区做迂回。
太快了，黑影的移动轨迹几乎没有重复，它在躲避那些音符攻击时几乎不减速，身体像是能够预判每一波音浪的覆盖范围，看来是什么速度型的对手。
伊芙琳睁开了眼睛，视线对准的瞬间，她看到那团模糊的轮廓正从她前方大约七步远的位置向门口方向冲刺。
四爪着地，身体压到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滑行，它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瘦小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一条断续的黑色流线。
暴风雨来到最高潮，伊芙琳对准黑影直接拉出一段宽幅的环扫音浪，琴弓在弦上做了一次长距离的平推。
低音区的共鸣弦同时震动，一圈扇形声压从琴身前方射出，覆盖了大半个走廊截面。
但那团黑影在音浪到达前恰好冲入了门缝，身体侧过来，肩宽收窄，从门缝剩余的那点间隙里挤了出去。
音浪打在门框上，把门板撞得砰地一声向内反弹，而黑影已经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里。
什么？跑了？
伊芙琳放下了琴弓，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走廊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心脏的跳动频率比平时高，为什么逃跑了？难道……那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跟她正面对抗？
确实第一轮扑击像是试探，第二轮扑击也带着后撤的余地，到了第三轮它直接选了一条最短的路线逃离现场。
她被耍了，对方根本没有恋战的意愿，只是路过的时候顺便躲一躲，如果她动作慢一点，那爪子大概会切进来，但对方最后决定改了个方向走人。
“什么人……”
伊芙琳跨出一步走到门口，侧头向外看，街道上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有东西从那里经过只是一个幻觉。
开始复盘刚才的整个过程，那个黑影的体态、步幅、转弯时四肢的配合方式，以及它在逃离前最后那一刻侧身挤过门缝，被月亮照亮的后背，那黑色的服装背后似乎有什么标志？
眯起眼在脑子里把那块标志放大，和龙国相关记录作对比……嗯，刚刚那应该是杀手团的人？
那标记她见过几次，据说杀手团里专门接杀人单子的核心成员都有这个标志，今晚它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另有计划？
算了，她决定暂时把这个疑问搁置，现在更棘手的问题是另外一件事，她放跑了它。
不管它是什么，是妖精、狼人还是别的什么种属，总之它从她面前成功离开了。
这件事如果被傲天知道，那家伙大概会把武器卸了跟她争论至少半小时。
伊芙琳低头看着地面，借助月光，她可以看见尸体一具接一具地横在走廊和两侧的房间门口，大多已经变冷僵硬了。
有狐狸、野狼、野猪，它们全都失去了人形，暴露在灯光下的是原本的兽体，皮毛上沾着大量半干的暗红色。
每一具尸体上都只有一种损伤模式，贯穿的剑伤，切口平整，深度均匀，从位置和角度可以判断出剑刃是从同一个方向切入的。
墙上分布着大量平行的浅槽，像是被高压气流切割出来的痕迹，这是傲天惯用的风刃。
他是从正门进入的，一进来便毫不犹豫地斩杀所有待在入厅的动物，接着又朝着更深处前进。
伊芙琳跨过一具野狼的尸体，脚尖尽量避开血迹滩开的部分。
虽然作为女性，但她并没有感到害怕，这种场面她见多了，那些不愿意服从指挥的非人类公民，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这个。
来龙国之前，她还以为这么大的国家管理应该会更加严苛，没想到狼人、妖精、怪物、人类之间还能打成势均力衡的局面，市中心连绞刑架都没有。
作为外国人，她也不好提出什么建议，感觉这里的问题也不是那么轻松能解决的，只能观望了。
……
“动物这么多，全是傲天杀的吗？”
随着深入，伊芙琳也看到了更多动物的尸体，无论哪种姿态，最后一击都干净利落，没有第二道多余的伤痕。
只有少数几具尸体的情况不同，它们的颈部或躯干上有反复劈砍的痕迹，缺口不止一道，有些甚至被斩断了不止一个部位。
伊芙琳皱起眉，那几具尸体明显是被泄愤处理的，额外的那几刀没有任何战术必要。
“真的一个人杀了这么多……那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演奏助兴吗？”
绕过又一轮尸体，整层楼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连演奏的心情都被压得所剩无几。
她不喜欢这种环境，估计在这种地方拉琴，曲子拉出来都会变调。
“吱呀……”
突然，前方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出现在门洞中，把伊芙琳吓一跳，往后跳踩在一摊血液上，差点滑倒。
看清楚来者……银色铠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斑块和深褐色的泥点，有些部分还润着潮湿的反光，宝剑横在肩上，上面凝着一层淡红的薄膜。
傲天从门里走出来，银黑色的长发散落在铠甲肩甲的两侧，呼吸节奏平稳，表情谈不上疲惫，刚刚结束激烈活动。
“哟，看看是谁，迟到之人，但是我的同伴……没你事了，我都杀完了。”
傲天把宝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朝地，有些嫌弃地甩甩，剑身上的血珠被甩落在走廊地面，在瓷砖上溅出一排小点。
什么伤都没有受，身上的血全不是他自己的，但傲天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悦，伊芙琳本想问那只白狗侠客的事情，但本能让她不要开口。
随便点了点头，伊芙琳的目光从傲天身上移开，落到他身后那扇门里面的区域，那应该是捉迷藏的游戏场地。
“不过，我还是让那个凛雾和……谁来着，跑掉了，这里大约还存活了十三个人类，其他的都死掉了，剩下的，因为迟到，那就你来处理吧。”
傲天用剑尖戳了戳地面，有些说不清的不满，那是让敌人逃走的不甘。
说完他转身，银黑色的长发一甩，朝门口走去，步伐没有任何停顿，路过地面的尸体连侧目都没有。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只剩风吹动的衣物摩擦声逐渐远去。
伊芙琳点点头，没敢把关于黑影的事情告诉他，估计说了只会招来一阵发作。
这个人的脾气她知道，听到“有东西从你手里跑了”这种话，他能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
站在原地，最后伊芙琳才反应过来那句“处理”翻译成她的母语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收拾烂摊子”吗？
现场全都是烂摊子，有一堆尸体要清理，整栋建筑要封锁取证，还有行动报告要写。
傲天杀完野兽就潇洒离开了，而她一个人则要处理所有收尾的事情，怪不得没有人愿意跟这个『宝剑骑士』组队。
“唉……”
叹了口气，今晚算是结束，白跑一趟了，小心把琴身收回盒里，合上盖子，将搭扣咔嗒一声扣紧，背到背上。
随后伊芙琳拿出手机，翻出c市分部的紧急联络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伊芙琳，捉迷藏俱乐部需要善后人员，尸体，还有幸存者，地址我发给你。”
当然，这整个善后工作也不是非她做不可，直接甩给下一级的人员，就是不知道最后这工作会沦落到谁的手里。
回头再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走廊，伊芙琳朝门口走过去，外面清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的身体，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入冬了。
深吸了一口，把肺里那股铁锈味彻底置换出去，月色依旧挂在头顶，这场经历，要是写成一首曲子的话，该用什么调式来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