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复苏,对妖都翘首以盼的众人,是天大的喜事儿。
可神君一醒,头一件事便是要杀妖皇。
若无人相护,明怨生已死在那场意外中。
日后,才入金秋时节,妖都却飘起飞雪,雪片像失了控般往下落。
寒冷冻得人手僵,哈气一口,也只够缓和片刻。
一堆人围在明怨生的书屋外侧,各个推搡着。
他们手中捧着一盘桂花甜圆子,是与明怨生攀谈的由头。
不久,几人推出了划拳的失败者。
霜端着险些洒出来的吃食,颤颤巍巍踏入了这仿若万年冰窟的庭院。
自从遭神君厌恶后,明怨生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哭不闹也极少说话。
他成日锁在屋中,精细的批阅奏折,反反复复的翻阅。
众人都知晓,他在麻痹自己。
不时,桂花甜圆子的香味,闯入书屋。
明怨生扫了眼,一面观折子,一面腾出块空地方。
奇怪的是,他并未绝食。
仿佛当初费尽心思救下的人,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主、主上,这是东方姑娘亲手做的桂花甜圆子。”霜低声道。
明怨生放下奏折,端起尚有些烫手的碗,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地舀着吃。
甜糯的圆子入口,内陷的花生甜得几乎要齁掉牙齿。
明怨生却不管不顾,三两口吃了个精光。
碗碟空了,他鼓着腮帮子,嘴角还冒着白气。
明怨生轻声夸耀道:“花生陷的,很甜。”
顿时空空如也的小碗,让霜原本酝酿的话,无从出口。
桌案的奏折叫人重新捻起,不知疲倦的人,磨没了大半的墨锭。
于是,霜无措的瞟向外头。
同伴们个个手舞足蹈地比画着,凑成一句话:快问,机不可失!
霜滚了滚喉,仿佛喉口堵了块呛人的棉絮,怎么也开不了口。
“呃,主上。那、那个……”
“嗯?还有事?”明怨生抬眸,脸上虽摆着“你问吧,无妨”的神情,周身却透着不愿被打扰的疏离。
霜的手指在袖下绞着,眼珠一转,索性豁出去。
“主上!神君复活后,对您态度如此……恶劣。大伙都觉得,肯定出问题了。您的话,近日状态也不大好。心里,可难过吗?”
不愿面对的事实,终究还是被摆到了台面上。
奏折叫人放下,明怨生苦恼的揉着眉心。
他欲言又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眉头紧蹙。
“我……算了,此事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你先下去吧霜,不必担心我。”
明怨生再度选择逃避。
他拿起反复丢弃的奏折,装的一本正经,实则一个字都未看进去。
见他这般,霜本已不愿再问。
主上如此难过,不该反复戳人痛楚的。
然则,她一个转身,外头的人又跳出支新的“暗号”舞蹈。
霜逐渐面露难色,双齿闭在一块,唇却半张半合。
“主,主上!”
她突然伸手,一把摁下明怨生手中的折子。
岂料,力道太大,将折子压坏了。
明怨生:“……”
“我、我不是故意的……”
霜连连后退,面色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把戏那么多,明怨生不好再装没看见。
“啪嗒。”他挥手合上了面向外头的门。
里屋内顿时暗下,明怨生端出烛火,轻轻一吹,白蜡的烛子,竟像火折子般燃了起来。
他又随意一,远处的椅子轻飘飘地移了过来,稳稳接住后退的霜,将她推到案前。
屋外窥探的人都散了,屋子里只留下了他最心腹的霜。
此刻,明怨生的嘴唇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的双眼布满红丝,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了下来。
明怨生抬手捂住脸,这般狼狈的模样被人看见,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主上。”霜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没过多久,明怨生便泣不成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哽咽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他、又忘记我了……又忘记了。”
他喃喃着,连喘气都带着抽泣的颤抖。
霜连忙变出帕子塞进他手里,又取来毛毯,轻轻盖在他冰凉的肩头。
“又……又是这样……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明怨生打心底里很清楚,玹灵子不记得他的原因恐怕与任何人无关。
一千年期间,魔族忙着筹兵扩势,他到处严防死守,魔族的手没伸进来过。
而且,在复生之前他尚且是一具尸体,如浮萍一样易碎、难以捧住。
所以这是玹灵子自己的决定。
无关任何人。
像万万年以前的那样,割断因果线,舍弃他们所有的记忆。
这事,连玉鸾都确认过。
看着主上哭成个孩子,霜不禁想起,只有先君与君后离世时,他才如此崩溃。
而裴家的姐弟们离去时,更多的是不舍的沉默。
明怨生的苦泪中,夹着的是无尽的委屈与崩塌。
霜走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安抚。
明怨生不让自己沉溺在悲伤里,拼尽全力止住抽泣后,整个人失力的躺在靠椅上。
他吐露着:“霜,你说我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从相遇到相知,我唯一做错的事,便是曾经杀过他一次。”
“……他为何如此决绝,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遗忘。”
明怨生摊开掌心,催动妖力,细细的因果线在他掌心渐渐浮现。
玄色的眸子盯着细线,心底面对的骇浪,大的能淹死他无数次。
他快撑不住了。
忽然,他握拳一闭,火苗在手中浮动。
“主上!万万不可!”霜紧急上手,这才将人拦住。
明怨生委屈的蹙着眉头,越想越无法控制泪水的决堤。
他抿着唇,想毁又舍不下心。
霜牢牢抓住那手,忐忑的安抚他。
“主上,不可啊。神君虽斩断了从前记忆,可往后、往后还有时间的!您如此为神君好,他定会再看向你的。”
“再看向、再斩断吗?”明怨生回着。
复活玹灵子,是他千年来唯一的念想。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再见,会是何等样子。
可没有一种,是被再次遗弃。
玹灵子自山海界转世后,成了姬怀,姬怀又分出分身,成了许清弦。
道理说,他该记得许清弦的所有事。
可没有,他狠心的抛弃了。
而所有裴厄与许清弦的故事,于明怨生而言,是疗愈旧世伤疤的良药。
江湖的种种经历,虽苦痛伴行,可底色是幸福的。
他无比怀念那段过往,哪怕苦、都是甜。
可自己珍视的一切,在阿玹那却是随意可抛弃的物什。
明怨生想了许久,到后头也不再想了。
他仍由泪水滴下,空悲的仰望房梁。
霜深吸口气,呼了出去。
明怨生的手劲在她的软化下小了。
“主上,别难过。神君一定会,想起你的。”她说着,取来帕子擦着人的泪水。
霜不是柔情的人,常年形单影只,她习惯独立。
眼下,她却透露出不少柔情。
霜庆幸着,主上还好哭了。
将郁闷的心绪,哭诉出来,也算发泄。至少,不会再郁郁寡欢,让石头堵着路。
室内的哭音没有传入外头,一位侍女的黑影在窗纱上移动,直至抵达门前。
“咚咚。”敲门声在骨节下响动。
“陛下,神君又开始……砸东西了。”
“神君说,您这是软禁他。若不及时解除结界封印,他马上以死相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