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继续往下走。
地下三层是矿石标本和地质钻探样本。
那些岩芯按照深度和年代排列在金属架上，最长的一根目测接近两米，横截面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层状结构——深灰和浅灰交替，每一层之间填充着一种暗红色的矿物。
标签上的文字说明，这批岩芯是从基地周边地层中钻取出来的，是用于评估地下核反应堆的地质安全性的。
江煜看着那些数据，确认反应堆的基岩至少还能再撑几百年，他想起在上面的时候，京墨看着监控数据做出的判断，不由得转头看了后者一眼。
后者似乎完全没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
江煜无声地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拍了照，把信息记录在备忘录里。
在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之后，他们下到了第四层。
第四层是生物组织切片。
那些切片被封存在透明的密封袋里，每一袋外面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是陵疆的古语，记录着实验条件和结果。
穆容拿起其中一袋，凑近了仔细看——袋子里是一小片薄到几乎透明的组织。
标签上的内容他勉强能读出来，但读完之后反而更困惑了，因为那些数据和结论在生物学上完全说不通，至少在他已知的知识体系内说不通。
omega重新确认了一遍标签上的文字，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以后，把袋子放回原处。
收回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另一袋密封袋的边角，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走在他前面的江煜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容容，怎么了？”
“没事。”穆容冲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随后又补充道：“这些实验数据，跟我们现在所知的不太一样。”
“我看看？”听到好友这么说，怀疑是标签出了问题的秦家小omega停下脚步，转身拿起那个密封袋，读出了标签上的名字：“紫色飞行虫族神经切片？”
“应该是紫翅膀。”穆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这是我们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种外形带紫色的飞行虫族。”
松江核电站的那只S级虫族，虽然也带着紫色，但是因为体型过于庞大，显然是飞不起来的。
“也有另一种可能。”和席北崧走在最前面的京墨，听到两人的讨论此时转过头，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还有我们没发现的虫族种类，它们或者在某些现在人类没有踏足的地方，或者已经灭绝了。”
毕竟，几百年的时间，足够许多动植物灭绝几十次了，虫族中有一两种灭绝应该也说得过去。
他的这个说法，得到了江煜和穆容的肯定。
同样的，在第四层没有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异常之后，他们继续往下走。
行动间，一直沉默的雪棠突然开口说道：“我有一个问题。”
“嗯？”从来没想到他还能有问题的江煜有些疑惑，又有几分欣慰，“你想问什么？”
“就是……”少年歪了下脑袋，开始组织语言：“这些标签上面的字，不是已经几百年了吗？那为什么我也能看懂啊？”
穆容正站在旁边看另一排柜子上的标签，闻言转过头，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但惊讶的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被一种欣慰取代了。
随后，他发现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的几个人脸上都是这样的表情。
很好，这么看起来，他们的心血总算没白费。
omega不但能够认字，居然还能够看懂陵疆古语了！
家教两人组对了个神色，江煜问道：“你能看懂多少？”
“全部吧。”omega漂亮的脸上全是得意的神色，“虽然读起来有点奇怪，而且有些字的偏旁部首我不认识，但是每个字我都大概能猜出来意思！”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Alpha。
秦烨笑着抬手，揉了揉少年白色的头发，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棠棠真厉害！”
“因为现在帝国的官方语言，是从陵疆古语里衍生出来的呀。”陵疆的少尊主耐心地为自家的omega解释道：“在灭世之星坠落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全球进入混乱期，几乎所有的人类文明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很多地方的文字系统都中断了，只有陵疆和它的人民，在这场浩劫里相对完整地延续了整个语言系统。”
他说着，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干了，于是抬头看了一直给少年补课的弟弟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接着说道：“语言是文明的载体——只要语言还在，文明就不会彻底消亡。陵疆是唯一一个把灾前文明的语言体系完整传承下来的地方，所以帝国建立以后，就把这套体系定为了官方语言。”
“哦。”雪棠听着它们的话，表情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懂了。”
秦烨和江煜正想松一口气，就听到omega又补充了一句提问。
“那我们为什么要学英语？”
这简直是少年发自灵魂的提问。
omega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不理解，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小小的愤怒。
就好像他打游戏的时候，卡了很久的boSS，死了无数次之后，发现这根本不是任务线要求的，也没有任何奖励。
穆容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于是解释道：“为了考古。”
“灭世之星之前的人类文明留下的很多科技文献都是用英语写的，早期的虫族行为学资料也有一部分是英文的。不过现在确实越来越不重要了——能翻译的都翻译完了，剩下那些暂时没破解的也不用每个人都会。”像是想起了自己曾经学习英语的时光，亚麻色头发的omega笑着感叹：“英语的确已经脱离了日常生活的范畴。”
“那为什么我还要学！”雪棠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他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合理——既然没什么用了，为什么英语老师还要每周二下午准时出现在他的书房里，拿着一本他根本懒得翻开的书，让他朗读课文。
而且还有还有课后作业！偶尔小爸还要检查！秦烨还在旁边看着，从来不帮他！
少年越想越气，转头狠狠地瞪了Alpha一眼。
“因为你会偶尔发现像这样的地方。”江煜看着他的动作，觉得有些好笑，却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一门语言，如果脱离了日常的使用，它就会消亡。现在的英语已经是一个工具了——考古科技的时候用一用，读取一些旧时代资料的时候用一用。等到哪一天，所有需要考古的科技都考古完了，它大概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学校的课表上了。但在那之前——”
“你还是得学。”秦烨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帮不了你。小爸说，如果你期末的语言艺术鉴赏考不到b，就把你的游戏机收走一周。”
“……”雪棠瞪着他，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一个叛徒。
席北崧站在通道入口的地方，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你们这么一说，最早的那个电子提示音里带着陵疆的口音，就能解释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