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尚未开口深究,一名守城兵卒便急匆匆奔来禀报,神色慌张:“县尊大人、各位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县令眉心紧拧,满心烦躁:“又出什么事了?快说!”
那人支支吾吾,语气慌乱不已:“城门……城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凭空来了一批生人!”
“什么?!”
周县令一听,嗷的一声,厉声质问:“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当差的!才清剿完城外鞑靼人马,转头就放外人入城?万一都是敌军余党,城内百姓如何安置!”
守城头目连忙摇头辩解,满脸惶恐:“县尊大人冤枉!绝非我等私自放行,城门早已牢牢落锁,不知何故竟自己打开了!”
“为何自行开启?!”
眼看周县令正要动怒争执,温以缇抬手出声制止:“先别吵。”
她神色沉静,看向守城兵卒问道:“那些人此刻在何处?”
“回温大人,一行人就在城门口等候,说是……面见诸位大人。”
温以缇扫了一眼身旁众人,当即沉声道:“走。”
城门此刻大开,外头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拖家带口,还堆着不少行囊家当。
百姓又纷纷围拢过来,守城官兵拦在中间,个个手握兵器,警惕地盯着对面。
温以缇一行人赶到,兵士立刻让出通路。看清来人面容时,温以缇眉梢轻轻一挑,金御史、四花、曹慧心几人脸色也齐齐一变。
温以缇率先上前,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行礼,语气平淡:“今日倒是凑巧,竟又与故人重逢,二当家、三当家,别来无恙。”
对面站着的正是山寨二当家、三当家,还有全寨一众老小,看样子是举寨迁徙而来。
三当家一瞧见温以缇,当即怒火上涌,厉声痛骂:“你这臭丫头!当初我们掏心掏肺待你,你反倒处处算计,布下圈套,害得我们差点丢了性命!”
说着便要冲上前,二当家一时没拉住。
两侧官兵立刻横刀上前,刀刃齐齐对准他,厉声呵斥:“放肆!大人面前,休得造次!”
三当家被数把刀剑指着,气焰稍稍压下去,依旧满心愤懑。
二当家连忙上前拉住他,无奈将人拽回身侧,先拱手致歉:“舍弟性子冲动,还望莫怪。”
随即他抬眼看向温以缇,语气沉了几分:“话说回来,温姑娘,终究是你们亏欠我们。这般步步算计,寨中不少弟兄险些殒命。”
温以缇目光扫过二当家身后的桂花婶、王大娘几人,她们个个眼神躲闪,却又藏不住担忧,悄悄望向自己。
她收回视线,看向二当家开口:“旧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们,是如何悄无声息到城下,又是谁打开的城门?”
二当家坦然回话:“自然是我们大当家派人开的城门。”
“大当家?”温以缇心中一动。
这位神秘的大当家,她至今从未见过真身。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周县令,周县令连忙连连摆手。
这时二当家望向人群后方,拉着三当家一同躬身拱手:“大当家。”
温以缇顺着众人目光看去,一道身影从人群里缓步走出,周遭百姓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连温以缇也面露诧异。
来人,竟是先前被她救下的失语少女。
此刻她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再也不见往日怯懦胆小,身姿从容沉稳,眉梢微扬,自带几分张扬傲气。
身上衣衫虽还是一样,整个人的气场却判若两人。
四周百姓挤在一处,交头接耳。
“什么大当家二当家的,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不出来,瞧穿戴模样跟咱们寻常百姓也差不多。”
“可不是嘛,瞧着倒不像是打家劫舍的恶人。”
“张口闭口当家的,一听就是山上落草的。”
“哎你们留意没?先前那姑娘不是哑巴,这会儿居然开口说话了!”
“你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好端端怎么突然能言语了?”
“何止能说话,整个人气质都大变样,别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吧?”
“胡说什么呢!”
同一时,一旁绿豆猛地低呼一声,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徐嬷嬷侧过头低声问:“怎么了?你瞧见什么了?”
绿豆目光紧紧盯着那名少女,看向四花,几人,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她……她和我家姑娘好像。”
四花仔细打量两眼,疑惑摇头:“不像啊,眉眼长相都不怎么沾边。”
徐嬷嬷也跟着点头附和:“的确看不出相似之处。”
绿豆急得连连摆手,一时语塞,顿了顿才着急解释:“不是现在的姑娘,是……从前的姑娘!”
四花听得越发糊涂。
曹慧心轻轻按住她,温声安抚:“别急,慢慢说,你看出什么了?”
绿豆盯着少女从容张扬的模样:“是神态,是一举一动都和姑娘小时候分毫不差。若非相貌身形不一样,我都要疑心对面便是姑娘本人了。”
曹慧心闻言一怔,这姑娘的气质神态和温大人年少时一模一样?
只见,少女淡淡开口:“人都带齐了?”
二当家恭敬躬身回话:“回大当家,寨里老小尽数带到,无一遗漏。”
少女沉声问道:“路上可有伤亡?”
二当家一时沉默,三当家上前回话:“大当家,先前突遭天灾,折损两位弟兄;后来抵御鞑靼时,又没了两小队人。”
这话一出,寨里众人神色都沉了下去,满是悲戚。
温以缇心中一惊,目光扫过人群,果然熟面孔少了不少。
少女面上不见动容。
温以湉抬脚缓步上前,停在她跟前,定定望着她:“原来你便是他们口中的大当家。”
少女微微抬眼,浅浅一笑。
二人身形相仿,目光恰好平视相对。
“正是我,温大人,久仰。”
话音落下,她径直朝温以缇伸出右手。
只这一下,温以缇先是一愣,下意识抬了抬右手,随即心头猛地一震。
紧接着便是呼吸骤然发紧,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绿豆与徐嬷嬷瞧出她神色不对,慌忙上前搀扶:“大人,莫不是身子不舒服?”
温以缇脚步微晃,轻轻摇头,视线重新落回少女含笑的脸,还有那只伸在半空的手。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右手,伸手相握,低声道:“你好,老乡!”
大当家瞧着温以缇失了分寸的模样,一点不觉意外,笑意反倒更浓。
温以缇心头纷乱,强按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发问:“你想做什么?”
大当家的出现以及她的身份,此刻彻底打乱了温以缇所有筹划,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纷乱打转。
大当家的轻笑一声:“别紧张,只是寨里众人在外饱受鞑靼侵扰,想来县城避难而已。”
周县令当即厉声驳斥:“岂有此理!你们本就是落草匪寇,说来便来?分明早与城内之人暗中勾结,里应外合!”
他转头冲身旁一众官吏怒斥:“你们好大的胆子,敢私通匪类,形同通敌卖国,当心株连九族!”
话音刚落,少女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径直递到周县令眼前:“是持牌之人授意放行,县尊可有异议?”
周县令目光落在腰牌上,神色骤变,甚至眼底竟还突然掠过一丝希冀。
他反复细看确认半晌,方才紧绷的语气瞬间大转变,连连赔笑:“原来是有信物,没异议,没异议!”
温以缇想上前细看那块腰牌,大当家直接抬手将令牌抛到她手中。
温以缇接住仔细端详,瞳孔骤然一缩。这竟是武清侯府的专属令牌。
她猛地抬眼望向大当家,又扫过身后一众寨中人,连日来所有蹊跷疑点尽数串联,缓缓开口:“今日一连串之事,全是你一手安排的?”
大当家的坦然点头,轻笑一声:“没办法,不得不出此下策。温大人将这临朔县城防守严密,如同铜墙铁壁,我耗不起时日,只能主动寻法子破开局面。”
温以缇紧追发问:“你们究竟有什么计划?”
“抱歉,眼下还不便告知。”大当家转头看向周县令,“劳烦县尊妥善安顿我寨中人。”
周县令连忙应声,当即吩咐手下官吏安排住处。
一旁围观百姓见状,纷纷心生不满,低声吵嚷:“凭什么?他们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入城,不用盘查审问,还能妥善安置,不用挤营帐?”
周县令闻言厉声呵斥:“大胆刁民!这群人背后有朝堂贵人授意,身份岂是你们能妄议?全都管住嘴,免得祸从口出!”
百姓见县尊动怒,顷刻间安静下来。
温以缇眉头紧锁,大当家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赞叹:“果然是同乡能人,从山寨布局逃出谋划,到守御临朔县抵挡鞑靼侵扰,事事处置妥当,换作是我,未必能做得这般周全。”
温以缇只觉心底一阵寒凉可笑。
自己连日殚精竭虑周旋各方,到头来竟不过是旁人眼中一场看热闹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