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几日,京中各类流言悄然而起。
不少世家、邻里都在暗中打探,纷纷揣测温温英珹和温英衡是不是悄然离京,远赴北境投军从戎。
风声越传越广,温家二房、三房接连收到旁人旁敲侧击的试探问询。
幸而温家早有统一口风,对外只说两人是动身前往北境,只为了寻找失踪在外的温以缇,堵住了悠悠众口。
三房的孙氏还专程来寻崔氏。
“大嫂,眼下这局势你不能松懈。依我看,外头这些风言风语绝非空穴来风,定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刻意造势,指不定是想借着此事拿捏我们温家的把柄,图谋些什么。”
她稍顿,又开口道:“含姐儿特意派人传了话,她已经托了顾家的人脉,动用关系在北境四处打探,寻找二姑娘的下落。只待寻回缇姐儿便会顺带着将他们两个一并护送回京,眼下我们最是稳住阵脚,不可自乱方寸。”
崔氏闻言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真诚温和的笑意,对着孙氏郑重颔首道谢:“此番真是辛苦三弟妹费心奔走,有心了。”
被崔氏这般郑重诚恳地致谢,孙氏心底顿时涌上几分自得之意:“大嫂是该好好谢我。不过说到底,最该谢的还是含姐儿。她在顾家本就步步谨慎、日子过得不算轻松,若非念着是自家手足出事,她断然不会这般劳心费力。”
话说至此,孙氏神色忽然一敛,“对了,我近日听闻,大嫂娘家那位妹妹带着你那外甥女儿特意登门拜访过。”
她目光沉沉,:“她们定然是听闻了衡哥儿的流言,来试探虚实的。依我看,她们心中怕是早已动了退婚的念头。若是此事当真,衡哥儿的名声怕是要彻底毁了。”
崔氏指尖微顿,语气平稳道:“应当不会如此。魏家与我们温家乃是姻亲,素来体面,不至于这般草率薄情。”
“世间之事,从无什么应当。”孙氏轻轻摇头,清醒犀利,“大嫂,你活了这些年,该懂的道理也该通透了。这年头,人心最是难测,终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完这句话,孙氏不再多留,拂袖转身。
孙氏刚走没多久,外头丫鬟便匆匆来报,温英衡的生母兰姨娘,跪在院外求见大太太。
崔氏即刻让人传她入内。
兰姨娘一踏进厅堂,顾不得行礼,双膝一软,眼底泛红,满是惶恐与急切。
“大太太,求您恕罪!都是衡哥儿年少无知、一时糊涂,才带着三公子远赴北境,闯下这般大祸!”
她伏在地上,瑟瑟开口:“待日后您将衡哥儿他们寻回,无论如何责罚、如何处置,他都甘愿受着,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大太太千万不要厌弃他!”
崔氏见她这般失态,连忙吩咐将兰姨娘搀扶起身。
“你不必如此,我并未动怒,此事怪不得你,更怪不得孩子一时意气。如今府中上下都在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全力搜寻两个孩子的下落,想来不出几日,定会有他们的音讯。”
得了崔氏这句准话,兰姨娘高悬的心稍稍落地,可转瞬之间,她眼底又涌上忧虑,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崔氏。
“大太太,衡哥儿此番确实做错了事,求您宽宏大量,饶他这一次年少轻狂。”
话落,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咬咬牙,“如今外头流言四起,若是魏家那边听闻风声,心生变故、反悔婚约,还求大太太看在衡哥儿一片赤诚的份上,多为他周旋几句、说句公道话!”
没预料……兰姨娘也想到这一层……
崔氏从容颔首:“你放心。魏家不会这般不顾体面、草率毁约,我自会安排周全妥当。”
随后崔氏又温声细语安抚了兰姨娘许久,再三宽慰,才让人将心绪稍定的兰姨娘送回院落歇息。
厅堂转瞬恢复清静,四下寂静无声。
可崔氏端坐椅上,方才从容温和的神色渐渐褪去,心口莫名一阵阵突突急跳,心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预感。
果然,就在当日午后,小厮匆匆来报,二姨母竟再次登门了。
这一次,她并未带上魏明珠,孤身一人前来,来意不明,更添几分诡异。
“二妹妹今日突然独自登门,可是出了什么要事?”
二姨母落座已有半刻之久,全程神色沉沉,一言不发。崔氏终究耐不住这份沉寂,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话音落下,二姨母像是在心底反复挣扎、权衡良久,终于咬咬牙,直直问道:“大姐姐,你同我说实话,衡哥儿那孩子,是不是去北境参军了?”
崔氏神色分毫未乱,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试探:“二妹妹怎的又追问此事?我前日便同你说得清清楚楚,他是动身前往北境,前去寻找失联在外的缇姐儿,难不成是外头有人同你乱嚼舌根,搬弄是非?”
面对崔氏滴水不漏的搪塞,二姨母摇头苦笑:“大姐姐,事到如今,就不必再瞒我了。”
“衡哥儿书院的夫子早已传出话来,他离京之前,便主动向书院递了退学文书。临行前同窗问及去向,他亲口所言,此番离京,是决意投军入伍、奔赴边关。”
这句话让崔氏脸上一贯从容温和的神色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这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来源可靠?”
见崔氏终于变了神色,二姨母心头的委屈与焦灼彻底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哀求,“大姐姐!你我是至亲血脉,何苦层层遮掩、句句相瞒?”
“明珠身上也流着咱们崔家的血,是你实打实的外甥女!你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婚事拖累,被至亲蒙骗,这般坑害自家人啊!”
此事本是温家理亏在先,崔氏心知肚明。
面对妹妹含泪的诘问,她强硬的姿态缓缓软化,重重叹了一口气。
“二妹妹,我不知道是谁在外肆意散播谣言,挑拨离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衡哥儿不会冲动弃文、执意从军。待他日平安回京,我亲自带他登门魏家,向你和明珠赔罪解释,你看可否?”
崔氏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二姨母像是彻底断绝了所有期许,猛地俯身屈膝,直直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响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力道极重,片刻间额间便泛红发肿。
她抬起身时,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滚落,语气激烈又悲戚,“大姐姐!就算他日衡哥儿真的归来又如何?他已然投身行伍、弃文从武,归期遥遥未定!谁知道这一去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半生?”
“此事一旦彻底传开,不止温家颜面受损,我们魏家、明珠的清誉,全都要毁于一旦!”
“温家世代书香、堂堂读书世家的子弟,骤然弃儒从戎、投身军旅,这在京中官宦、天下士林之中,都是丑闻!”
“魏家如今虽是家道中落,可祖上亦是名门世家,最重脸面名声。若是本家得知我们攀附这般有污声名的婚事,定会重重追责,绝不轻饶我们母女!”
她哽咽着,字字泣血哀求:“大姐姐,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明珠被这桩未定的婚事耗死吗?原本安稳的婚约,尚且能凭空拖上半年,这半年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谁知道日后又是何等光景?”
“明珠年岁不小,她耗不起、等不起啊!她是你的亲外甥女,求你可怜可怜她,为她好好想一想后路吧!”
崔氏见她泪流满面,快步上前伸手用力将她搀扶起身,连声劝慰:“二妹妹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这是何苦如此作贱自己!”
被崔氏扶起的瞬间,二姨母彻底溃不成声,几乎喘不上气。
“大姐姐,我是真的走投无路、别无办法了啊……”
“我自幼是庶女,幸而家里心善疼我,从未因我的出身苛待。可我嫁去魏家,日子过得何其艰难,从来无人知晓。”
“我孤身一人远嫁他乡,娘家亲人远在京城,无依无靠。魏家众人瞧我庶女出身、没有依仗,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磋磨我、苛待我们母女!”
“好不容易近年家中显贵,父兄身居高位,我本以为终于能挺直腰杆,带着女儿在京城站稳脚跟,日后扎根立足,常伴父母膝下。”
她攥着崔氏的衣袖,浑身微微颤抖,“我苦熬半生,所求的不过是孩子一世安稳顺遂,前程无忧!我绝不能让这一场荒唐变故,彻底毁了明珠的一生!”
“大姐姐,我们女子,一生荣辱皆系于名声、系于婚嫁。一步错,便是终身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