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英文下值归家,刚踏入内院,便听见妻子正对着儿子低声说着话。
他脚步微顿,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笑意,本想静静听上几句,却听锦阳乡君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满。
“你祖母哪里是真心疼你,你才这么丁点大,急着启蒙做什么?娘担心你去了前院,被那些不懂事的下人欺负,可娘身份低微,纵有万般不舍,又能如何?你祖母本就不待见娘,娘说的话,在这府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她伸手轻轻摸着儿子的头,眼底满是酸涩,继续叮嘱:“儿啊,你要牢牢记住,好好读书,将来务必善待娘肚子里的弟弟。旁人再好,终究隔着一层,没谁会真心待你。
你看娘脸上这疮疤,若有人真心疼惜,早就寻遍良医给治好了,何至于拖到现在?如今还连累你小小年纪,就要搬去前院住。”
锦阳乡君越说越觉得委屈,话音渐落,竟忍不住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她不过是想治好脸上的疮,怎料却要让年幼的儿子离开自己身边?
可这是老太爷亲口吩咐的事,温家老太爷向来一言九鼎,她纵是心有不甘,百般想挽回,也终究没法子。
自己眼看便要临盆,身子笨重,更是有心无力,没法再为儿子多争取几分。
滨哥儿年纪尚小,听不太懂娘亲话里的深意,可他早已习惯了顺着娘亲的心意。
闻言乖乖点了点头,软糯地开口:“娘亲放心,只有娘亲才是滨哥儿最要紧的人,滨哥儿定会乖乖听娘亲的话。”
听着儿子懂事的回应,锦阳乡君心头一暖,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可转瞬之间,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道身影,抬眼望去,只见温英文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难看,正直直地盯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忖怕是被他听去了方才的话,可转念一想,自己并未说错什么,当即强压下慌乱,抬眼看向温英文,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站在门口摆着这副脸色做什么?我又没说错话。你根本不知道你嫡母平日里是如何苛待我们娘俩的!”
温英文缓步走进屋内,语气平淡地开口,:“她如何欺负你们了?让你这般撺掇孩子。”
锦阳乡君闻言冷哼一声,当即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越说越是气恼:“她若真把我们放在心上,惦记着我们一家三口,我脸上的疮何至于迟迟不好?
我整日上火难受,她却只轻描淡写说孕中这般是常事。我求她去请院判大人来为我诊治,她却百般推脱,不过是觉得我的事微不足道,碍着她的情面罢了!我的事便是小事,旁人的事皆是大事。
你看看,身为正经婆母,她待我竟如此冷淡,反倒是姚姨娘,听闻我的情况,还巴巴地把东西送了过来。谁真心谁假意,高下立判,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温英文闻言,语气顿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斥责:“你糊涂!我与姨娘和那姚姨娘之间有多少恩怨,你难道忘了?我早前便同你说过,你怎还敢收她的东西?母亲把东西收走本就是对的,若是让姨娘知晓了,必定会生气。”
锦阳乡君却满脸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她生气与我何干?我敬她是你的生母,才对她客气几分。你怎不想想,我们正经的婆母是大太太,而非李姨娘。我好歹也是宗室出身的贵女,我如今受的委屈,难道还不够多吗?”
温英文当即气冲冲地站起身,“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锦阳乡君的怒火,她柳眉倒竖,眼眶瞬间泛红,“我变成什么样了?我为你生儿育女,操劳家事,难道还有错了?我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究竟是因着谁?还不是因为我们腹中的孩子!”
她越说越激动,带着几分执拗辩解:“那人伤了你们,可又没真正伤着我们母子,反倒还特意给我送了东西,一片心意罢了。你若是执意让我不收,也简单,你去寻婆母,求她给我请一位院判大人来为我诊治,我自然依你!”
温英文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颤,他不愿再与她争执不休,当即抬手示意身旁下人,沉声吩咐将一旁懵懂的滨哥儿抱走。
滨哥儿本就被父母骤然爆发的争吵吓得浑身发抖,小脸上满是泪痕,哇哇大哭起来,孩童稚嫩的哭声揪得人心慌。
他不想让年幼的孩子直面夫妻间的争执,看着下人抱着哭嚎的孩子退了出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待屋内只剩二人,温英文压着心头翻涌的火气,耐着性子劝道:“母亲行事自有她的考量,她既说无碍,便是再三斟酌过的。大夫也早已断言,是你自己偏不信,执意要去寻那院判大人。
你当真以为温家是高门大户,能随意请动院判这般人物?你既然执意要用那来路不明的药膏,我回头便禀报母亲,依了你的意思,可若是真出了差错,一切后果,你自行承担!”
锦阳乡君闻言,心头骤紧,又急又气,“温英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果自负?我腹中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你的骨肉吗?你若是如此绝情,那我便收拾行囊,回娘家待产去!”
温英文早已被她的固执磨尽了耐心,闻言连挽留的话都没有,径直甩袖,转身便大步朝外走去,丝毫没有停留。
锦阳乡君本是吓唬温英文,假意起身去收拾桌边的细软,以为他会回头挽留,可看着他决绝地转身离去,瞬间被委屈冲昏了头。
她抬手抓起桌案上一只瓷碗,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碗中残羹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