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太爷经此一连串家事折腾,也跟着刘氏一同病倒了。
所幸并不算重病,只是连日心力交瘁、气急攻心,索性告假在家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慢慢好转。
他既已亲口点名,后续自然尽数交由温以缇与温英安二人处置。
温以缇取出一叠整理妥当的证据,稳稳递到温英安手中,神色淡淡,只言自己可帮忙从中递个话,旁的纠葛与决断,便一概不再过问。
温英安接过那这些,脑海中猛地闪过温以缇此前说过的话——只要她一句话 刘老爷与孙老爷怕是一夜之间便会醒不过来。
此刻再看手中这些实打实的凭据,他心头顿时了然,二妹妹手底下,定然是藏着能用的人手。
他细细翻看手中的证据,眼底的惊讶愈发明显,着实没料到不过短短一日光景,便搜罗到这么多。
将东西悉数看过一遍后,温英安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了几分:“若是刘家、孙家肯将侵占的银钱尽数补齐,咱们温家再从旁使些力气打点一二,这件事应当就能圆满了结,不会出什么岔子。”
其实此前温以缇对着刘太太、孙太太放出的狠话,多少带了些夸张威慑的意味。
这两户不过是寻常小官之家,根基浅薄,根本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只要他们肯乖乖补齐亏空的银钱,余下的事情自然都好商量。
哪怕温家素来虽讲仁义,可到底是根基深厚的官宦世家,这般底气,还是足足的。
温英安抬眼看向身旁的二妹妹,眼底带着几分叹服与感慨,温声道:“旁人都说二妹妹性子刚烈,睚眦必报,我倒是觉得他们看偏了,二妹妹心底终究是仁慈心善的,事到如今,还肯伸手帮衬一把,顾全温家的体面。”
温以缇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冽,:“大哥哥不必这般说,我算不上出力,不过是递个东西、传句话罢了,后续处置,皆是大哥哥一人做主,与我无干。”
温英安闻言,望着她疏离的神色,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罢了,只盼经此一事,那些拎不清的人,能彻底长个教训,往后莫再做些糊涂事,拖累温家。”
温以缇心中何尝没有波澜,事后冷静下来,她也暗自思忖,自己此番行事,或许的确冲动了些。
温家除了她,其余不少家人都与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她这般撕破脸闹将开来,难免让大家都跟着尴尬。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后悔,至少经此一事,温家终于能摆脱被两家人无休止吸血的境地。
温昌柏那日对崔氏动手,彻底寒了她的心,崔氏在府中尽心服侍温老太爷与刘氏几天,见二人病情渐稳、已无大碍,便收拾好随身物件,决意回娘家小住。
大房的几个孩子见母亲要走,纷纷围上来闹着要一同前往,就连已然成年的温英珹、温英文几个,也不愿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大房,齐齐跟着母亲回了崔家。
锦阳乡君思量再三,也决定陪着丈夫一同前往崔家小住,崔家乃是朝中颇有势力的世家,对其关系亲近些还是有益的。
崔氏看着身边一众儿女都心向着自己,满心都是暖意,不快也散了大半,愈发觉得欣慰欢喜。
一行人回到崔家,见到母亲崔老太太王氏,她絮絮说着孩子们的懂事贴心。
王氏听着女儿的话,看着眼前一众乖巧懂事的外孙辈,心中也甚是满意。
大房虽说庶出子女众多,可如今个个都心齐,全然向着崔氏,这般光景,全是崔氏持家有方、平日里悉心教导的功劳。
王氏当即笑着,当着崔氏的面,将几个孩子好一番温言夸奖,直说得几个晚辈眉眼间都添了几分欢喜。
在崔家小住两日后,崔氏便着手吩咐温英文带着锦阳乡君回娘家探望。
又让温英珹携妻子郝氏回郝家省亲。
这两对夫妻平日里虽也会归宁,可终究是出嫁的女儿、轻易不常回娘家,如今得了崔氏的吩咐,想着能探望家中亲人,皆是满心欢喜,当即恭声应下。
尤其是郝氏,她初嫁入温家不久,便时不时回娘家。在旁人眼里,这可是极受婆母看重。
她心里暗自得意,想着爹娘和兄嫂姐姐们得知她在婆家地位稳固、颇得婆母倚重,定是不必在担忧的。
王氏见状亦是大力支持,即刻吩咐下人备下丰厚的回门礼,给足了小两口体面。
虽说是外家,可王氏既开了口,崔家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崔家家境宽裕,也不缺这些东西,崔氏日后回娘家时也会再另行补上。
锦阳乡君看这么多回门里,心中十分满意。她本就怀着身孕,如今又带着这些回娘家,那素来对自己不甚待见的继母,见了这阵仗,也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横挑鼻子竖挑眼。
而崔氏自己,也打算在娘家再多留两日,好好陪陪母亲。
崔氏回了娘家,从崔氏的絮叨与孩子们的只言片语中,或多或少都打探到了事情的全貌。
得知温昌柏竟胆大包天对崔氏动手!!
崔家二老爷、三老爷本当下便气得拍案而起,嚷嚷着要立刻带人去温家,为崔氏讨回公道。
但便被崔家大舅舅崔彦抬手厉声拦住,他面色沉肃,只淡淡开口道:“你们都稍安勿躁,此事我已知晓,自有处置的法子,定会给大妹一个交代,你们切莫冲动坏事。”
见崔彦这般笃定,二老爷、三老爷也只得按下火气,暂且作罢。
次日早朝散朝,文武百官纷纷鱼贯而出,温昌柏刚随着人群走了没几步,便被崔彦快步上前径直唤住。
周遭朝臣见状,皆是脚步一顿,纷纷侧目,好奇地看向二人。
崔彦面色冷冽,周身气压极低,丝毫不给温昌柏留半分情面,当着许多官员的面。
“温昌柏,我且问你,我妹妹嫁入你温家数十载,晨昏定省侍奉公婆,悉心教养膝下儿女,打理家事从无差错,为你温家操劳半生皆是功劳,你怎能对她动手施暴?你这般行径,既无夫妻情分,更无大丈夫担当,丢尽你温家的脸面!”
温昌柏当即脸色涨得通红,他万万没料到,崔彦竟半点情面都不留,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便当众呵斥质问。
他终究是个男子,对妻子动手本就理亏,这种事一旦传扬出去,只会沦为笑柄。
“《礼记》有云:“男帅女,女从男,夫妇之义始也。”夫妇一体,相敬如宾,方为正道。丈夫者,当护妻、敬妻、容妻,此乃齐家之本、人伦之纲。你倒好,不念数十年结发之情,不恤妻子操持家务之苦,竟对嫡妻动手施暴。
以强凌弱,是为不仁;背弃糟糠,是为不义;欺凌内室,是为不礼;有辱门楣,是为不智。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何以为人夫?何以为人父?又何以为士大夫,立于朝堂之上?
今日我只斥你一句,已是给足情面,往后你若是再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休怪我不念两家情分!”
温昌柏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都辩驳不出,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崔老太爷。
待到近前,崔老太爷目光沉沉落在温昌柏身上,“我女儿乃是崔氏嫡出的女儿,自幼悉心教养,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整个京城的官宦之家谁人不晓?我倒要问问姑爷,我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你下此狠手,这般待她?”
温昌柏连忙躬身拱手,连连告饶:“岳丈息怒,大哥也息怒!是我糊涂,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才冲动犯下大错,绝非有意为之,往后我必定好好善待妻子,绝不敢再犯…”
他话还没说完,崔彦已然不耐烦地抬手打断,“这番话,你从前也曾对我说过,可结果呢?到头来还不是让我妹妹受尽了委屈!”
他往前踏进一步,周身气势慑人:“今日我把话再撂在这里,这是最后一次!你别觉得我崔家好欺负,若是再有下回…你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崔彦再也没看温昌柏一眼,径直上前扶住崔老太爷,二人转身便走。
温昌柏站在原地,周遭同僚探究、议论、鄙夷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让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平日里相熟的工部同僚凑上前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温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能对自家妻子动手?更何况文大太太贤惠持家,可是京中出了名的贤内助,你这般做,实在是太不给人体面了。”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别的官员附和点头,低声议论道:“可不是嘛,何况岳家还是势头正盛的崔家,崔御史向来刚正,嘴皮子又厉害,在朝中向来不留情面,你虽是他妹婿,可真要被他盯上,往后在朝堂上,怕是步步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