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小餐馆正好坐落在十字路口，此时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和轻轨驶过的轰鸣，正巧盖住了陆齐点菜的说话音。
因为他们经常来这家店一起吃饭。寇大彪对这里也很熟，那个服务员被大胖子老板唤作阿亮，是个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
此刻阿亮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专心玩手机。他好像听见了陆齐的叫唤，却假装没听见。
寇大彪早看这家伙有点不顺眼。每次买单或者点菜时，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鄙视，肯定是因为他和陆齐经常来，点的都是些便宜菜，一顿饭加起来常常连一百块都不到。
陆齐见没动静，脸也立刻板了起来，他又抬手朝阿亮招了招，扯起嗓门喊了一声：“小伙子，点菜了，再加两份龙虾。”
阿亮背对着他们，耳朵动了动，这才有点不情愿地走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说：“龙虾88一份，你要几份？”
陆齐抬眼看向阿亮，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眼神里的鄙视，“两份微辣的。”
阿亮嘴角一撇，皱起眉毛，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说话也有气无力，“嗯，知道了。”他转身对着后厨的方向喊道：“两份龙虾，微辣！”说罢又佝偻着背朝门口走去。
“小伙子，等一下！”陆齐喊了一声，看了寇大彪一眼。
阿亮不情愿地停下脚步，半转过身，不耐烦地看向陆齐，“怎么了？还要什么？”
陆齐扬起头，用下巴朝门口点了点，“你帮我去门口羊肉串摊上，买二十串羊肉过来。”
他说着，低头在腰间鼓捣了一阵，从衣服里头掏出一个腰包来。他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沓钱，鼓鼓囊囊的。他抽了两张一百的出来，正要递给阿亮。
寇大彪伸手按住了陆齐的手腕，连忙制止道：“行了，这点菜还没吃完呢，不用再点了。”
陆齐一边斜眼看向阿亮，一边摇了摇头，轻轻挡开寇大彪的手：“吃着玩玩，又没多少钱？”他把那两百块塞进阿亮手里，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去，快一点。羊肉拿回来要热的。”
阿亮又皱起眉毛，不情愿地接过钱，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
陆齐还没等阿亮走远，故意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轻视的口吻对寇大彪说道：“这种乡下人，还看不起我们？”
寇大彪没有接话。他看向门口，看见阿亮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心想陆齐的话肯定被对方听到了。
“哼——”陆齐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既像是鄙视又像是兴奋的笑容。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兄弟，你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借钱给许西嘉的。”他推了推镜框，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就这样吧，我们聊聊其他的。”
寇大彪看着陆齐脸上那股异常的兴奋，心里大概猜到了：陆齐这阵子肯定是赚到钱了。他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怎么，医院那边现在好起来了？”
陆齐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生意越来越好了，里面的人都在想尽办法捞钱。”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又接着问道：“那我们陆总看今天这样子，是赚了不少钱咯？”
陆齐嘴角一咧，整张脸在灯光下都显得亮起来。他没急着答话，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递到寇大彪面前：“兄弟，这两天我就赚了八万块，还没告诉我老婆。”
八万？两天？
寇大彪愣了一下，低头看过去。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数字清清楚楚——八后面有四位数，时间就是前天。他盯着那屏幕看了好几秒，却好像逃避似的不去看八后面具体是多少数字。
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点恭维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哦！”寇大彪把手机递还给陆齐。
耳边依旧回荡着路口车流的喧嚣，轻轨的隆隆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他心里早已被那串数字震得发沉，可脸上硬是绷得纹丝不动。
陆齐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都咬得很重：“兄弟，我原来也不知道，这行这么赚钱。”
寇大彪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攥着那杯可乐，转了一下，答得有气无力：“不错，今天正好庆祝一下。”
陆齐见他这副反应，又往前凑了凑，眼睛里带着股说不清的光：“兄弟，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
寇大彪抬头看了陆齐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那你的意思是？”
陆齐用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什么话打拍子：“我现在也算有点小权了，和医院里面一个网红团队合作了几次。”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寇大彪的脸，又补了一句，“关键是你得想办法，拉人来过来做。”
寇大彪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偏过头，像是被什么岔开了似的：“我要是能马路上随便找到人，还会蹲在家里没事做吗？”
陆齐被他这一岔，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他推了推镜框，像是理清了什么头绪：“你行的兄弟，关键你没往这里面钻。”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你以为医院里那些乡下人，凭什么开豪车？如果你也尝到过甜头了，绝对停不下来。”
寇大彪这才抬起眼皮，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开门见山地问：“那我到底能拿多少？”
陆齐听了这话，眼角的笑意又亮了一层。他探过身去，用一个只够两个人听见的声调开了口：“你带过来的，我可以给你三成。”
“就三成？”寇大彪没什么表情，低头喝了一口可乐，半晌才回了一句，“那如果人家就拉个双眼皮，我不就只能赚个几百？”
陆齐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寇大彪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弧度，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这怎么可能？”陆齐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你以为这东西就是一次性的？只要她来了，就不可能只做一次。”
寇大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齐没有直接解释。他左右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旁边没人注意，这才把身子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又得意的调子：“兄弟，你是聪明人，肯定懂的。”
陆齐张了张嘴，话正要出口：“我给你做个比喻——”
话没说完，饭店老板端着两盘龙虾从后厨走了出来，龙虾的油烟气息漫到寇大彪与陆齐的身后。另一边，受陆齐指派出去跑腿的阿亮，拎着二十串羊肉串，正从饭店门口走了进来。
陆齐的话被硬生生打断。他扫了眼桌上的龙虾与羊肉串，又斜斜瞟了一旁的阿亮，语气陡然变得轻佻：“还剩下多少钱？”
阿亮随手擦了擦手，面无表情地报出价格：“羊肉串六块钱一串，二十串，一百二。”说完，他将找零的八十块钱轻轻搁在桌面上。
陆齐没有说话，指尖在零钱里拨弄几下，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他抬眼看向阿亮，伸手将钱递了过去。
就在阿亮抬手准备接住的瞬间，陆齐故意手腕一抖，指尖松开，那张二十块的纸币打着旋，轻飘飘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陆齐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骤然尖锐：“这二十块，赏你的跑路费。”
阿亮的脸色瞬间僵住。他低头盯着地上的二十块钱，一言不发，也没有弯腰去捡。
陆齐全然无视他的神情，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转头看向寇大彪，语气随意如常：“兄弟，你也快趁热吃。”
阿亮僵在原地站了两三秒，年轻的脸颊泛起一层浅红，又迅速褪去。他终究弯下腰，默默捡起地上的纸币，全程一言不发，转身快步离开。
看着阿亮的背影，陆齐冷哼一声，随手把手里的羊肉串放回盘中，刻意拔高语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店里所有人听：“我们到这个地方吃饭，是给他们面子。”
寇大彪没有接话，喉头微微滚动，闷闷地哼了一声。他拿起一串羊肉串放进嘴里咀嚼，衣袖轻轻蹭过桌沿，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他的目光静静掠过陆齐的脸，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清晰的感慨。眼前的陆齐，变得比之前更陌生了。
以前陆齐胆子很小，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根本不可能这样当众羞辱一个服务员。这并不单单是因为有自己坐在一旁给他撑腰，更深层的根子，是那份压不住的膨胀。手里有了几个钱，整个人就飘起来了。
陆齐戴上一次性手套，剥了几只龙虾塞进嘴里。他捏着一截龙虾尾巴，抬手指了指饭店斜对面那家电瓶车修车铺。
“兄弟，要是让你来开这么一个修车铺，你打算怎么赚钱？”
寇大彪心里顿时一阵强烈的不适感，他万万没想到，陆齐这会儿反倒端起架子，跟自己卖起关子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还能怎么赚钱，修车子呗。”
陆齐听完笑了一声，把虾壳随手往桌上的碟子里一丢。
“在马路边等客人来吗？”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朝着对面修车铺扬了扬，“那样生意怎么会好呢？”
寇大彪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鄙夷：“你的意思是，马路上撒几个钉子，让别人胎破了，过来补吗？”
“那套东西早过时了，”陆齐拿起一串羊肉又啃了一口，“真正赚钱，还是得靠技术。”
“技术？”寇大彪顺着陆齐的话问了过去，“你指的是你们医院医生的技术吗？”
陆齐腮帮子动着，嘴里嚼着肉：“那当然，会赚钱的医生就必须要有水平。”他把肉咽了下去，目光看向马路对面，“修车修好，不是本事，要修到别人看着修好了，实际上又有点瑕疵，那才是真正的水平。”
寇大彪垂着眼，手里转着烤串签子，心里已经完全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我懂你的意思。就是故意不给别人做好，这样她们后面就需要一直修复。”他抬眼看向陆齐，语气沉下来，“那你们就不怕有人反应过来，找上门来闹？”
“又不是没人来闹过？”陆齐摆了摆手，把手上沾的虾汁在一次性手套上蹭了蹭，一脸无所谓。
“我们这边有专门的法务团队，而且做手术之前全部都会签协议，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就算她们去打官司，也赢不了。”说完他又抓起一只龙虾，咔嚓掰断虾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再说了，有几个人真正懂这里的东西？”
寇大彪听完一言不发，胃里一阵隐隐的发堵。他犹豫几秒，终于开口：“那这不是丧良心吗？”
“良心？”陆齐不屑地冷哼一声，“外面正规医院都是这样，你现在去看个感冒，不得要你浑身上下检查一遍吗？”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兄弟，你就在家里呆久了，不了解外面行情，外面三百六十行，都是这样操作的。”
陆齐看了他一眼，又开了口：“兄弟，你关键是没有尝过甜头。先想办法挣上一单，你肯定就不会再去想那么多了。”
寇大彪低着头，吭哧了一声：“那我回去想想办法吧。”
陆齐抿了抿嘴，像是想到了什么：“戴李明都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客人了，我才给他一成不到。你那个表哥正好是空少，你通过他，拉几个人过来，凭你兄弟的本事，应该不难吧？”
寇大彪没有直接回答，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直觉告诉他，陆齐这一番热情，未必是单纯想拉着自己一起发财，恐怕更想着借他的手，多拉几个客人过去罢了。
可转念一想，陆齐能跟自己开这个口，到底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相信自己有本事拉得来客人。
他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只能先应了下来：“行，我知道了，我等会就打电话给我表哥。”他装出一副自信的笑容，接着说道：“我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