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寇大彪靠着车窗。苗苗,毛毛,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元子方给闺女起名叫苗苗,听着怎么那么耳熟?想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借鉴了自己的小名“毛毛”吗?
车里人挤人,空气混浊。寇大彪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出现的竟全是苗苗的身影。他屏住呼吸,鼻腔里仿佛都是孩子身上的奶味。他知道苗苗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这些问题,是该他去考虑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眼下,他得回去把热河路房子户口的事告诉妈妈,虽然他也不清楚这究竟还有没有用。也许,这个消息是个转机……
公交车到了站,寇大彪下了车,往家里走。刚来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还没掏钥匙,在一楼他就听见他家二楼门口传来的争吵声。
他有些诧异,却也非常冷静。这样的画面他早就不是第一次见了,一定是父亲又在和母亲吵架。
“马勒戈壁的,xx,……”父亲的一句句污言秽语响彻在楼道间。
等寇大彪来到自家门前,这一次,他没见到家中的小狗菲菲来迎接自己,而客厅的地上已经是一地狼藉,碎瓷片伴随着饭菜扔得到处都是。
“你这个礼拜香烟不要抽了,有本事你自己去买。”母亲一边蹲在地上收拾,一边没好气地抱怨。
“去你妈的臭逼,我自己有退休工资,把我的工资卡给我!”父亲咬牙切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母亲。
“你踏马的有本事以后自己去外面找保姆!”
寇大彪又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插了句嘴:“爸,妈,我回来了……”他不敢多看父亲一眼,脱了鞋,连拖鞋都没换,就低着头想直接往房间里溜。
母亲猛地停下了手中的活,直起身喊住了他:“等等!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究竟和谁在一起?”
“我到郊区旅游去了,看看风景散散心。”寇大彪解释了一句,脚步没停,说罢他直往里走。
“没出息的东西,混到现在不知道混什么,人家都结婚,小孩都有了,就你这个港度还在外面打游戏……”父亲唾沫星子乱飞,一下子把怒火转移到了寇大彪这边。
这些话或许早该点燃寇大彪的怒火,可他却早已经听出了老茧。他知道这时候回一句嘴,后面就等着父亲那些更脏的粗言秽语攻击。
父亲见寇大彪没有回话,继续严厉地质问:“走什么走?你说说你,在外面混了几天,钱混到没有?”
“没有,别烦了,我就是没出息!”寇大彪还是没忍住回了句嘴,声音压得很低。
“哪能养了你这个港逼样子,一点屌本事都没,我是你,根本不会有脸呆在这个家。”父亲像是吃了火药桶,又开始骂个不停。
寇大彪没有顶嘴,反倒挤出个笑脸相迎,劝道:“爸爸,好了好了,骂几句行了,以后好好吃饭,别光火了。”
母亲擦完了地板,直起腰,喘了口气。寇大彪这才想起要说的事,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母亲说:“热河路房子你知道吗?那边户口又进去了一个人,大姨妈把凯明也弄进去了。”
母亲听了,有些懵,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些:“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在动这个脑筋?那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房子,到时候动迁,你也有份的。”寇大彪赶紧解释,“我已经托人查过了,那边户主已经定下来了,就是大姨妈。”
母亲擦干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不可能的。你能查到什么?还动迁呢?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有个狗屁消息。”
寇大彪抿了抿嘴,喉结动了动:“那你再帮他们说说看,能不能让我户口迁进去,到时候我再找人操作一下。”
父亲一直沉默地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听着,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插了话,声音沙哑又刻薄:“合着你在外面两天,就忙这个事?就你这个脑子,在外面不要被别人玩死?”
寇大彪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水渍:“是真的。那老家伙能帮元子方他们迁户口到陌生人家里,找他肯定行的。”
“儿子,”母亲一脸不信任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别再做这个梦了。真的动迁能有多少钱?你岁数也不小了,应该好好去外面找个班上。”
“我肯定会好好找个工作,”寇大彪耐着性子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那边户口的事和这个又不冲突。多进去一个人就能多分钱,这是白得的。”
“你做梦吧!”父亲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木头发出的闷响在屋里回荡,“一天到晚不动好脑筋,这样下去肯定废了。”
这时候寇大彪还是没发火,只是耐心地解释,像是在说服两个不懂事的小孩:“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们听我好好说。”
在贬低寇大彪这件事上,父亲和母亲显然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说来讽刺,刚才还为了工资卡和谁做家务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此刻竟然像忘了前面的争执,默契地把寇大彪晾在了原地。
寇大彪神情严肃,试图讲清楚自己的规划:“如果户口能进去,我等于有个奔头了。有了房子,我才能想办法去找女朋友、结婚。否则,人家谁看得上我们这种家庭?”
父亲绷着脸,烟瘾犯了却找不到烟,显得更加不高兴:“什么叫‘我们这种家庭’?我们两个老的都有劳保,要你养了?自己没本事去外面闯,还来怪我们?”
“那事实就是这样吧?”寇大彪也有些不高兴了,声音提高了些,“谁会找个家里有瘫子的人?谁愿意背这个包袱?”
“自己没本事就是没事!”父亲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横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结婚了,哪像你现在还赖在家里!”
寇大彪也冷笑一声,回击道:“你当初结婚,不也靠你老娘那点积蓄?你难道自己买房子了?还不是和老太婆挤在这几十平米的破房子里?”
“我至少每天好好上班,没像你这样好吃懒做啃老!”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那现在房价多少钱?你们以前房价多少钱?”寇大彪咬着牙反驳,“那时候一套房几千块,现在几万块,你让我怎么去买房子?你倒是去买一个给我看看啊!”
母亲见父子俩越吵越凶,赶紧插话解释:“你奶奶和我们不是帮你经适房买好了吗?顾村那个房子,你还要怎么样?大不了我们两个老的过去住,把这儿留给你。”
“我不管!”寇大彪情绪激动,声音颤抖,“外公那边房子,妈妈你也有份,干嘛要让给别人?凯明能进去,我也必须进去!”
母亲有些为难,眼神闪烁:“现在外公外婆都不在了,房子归了舅舅家。现在去找人家闹,不难看吗?将来还要来往的,你让妈妈怎么做人才好?”
“顾村那个垃圾地方,我肯定不会去,我也绝不允许你们去!”寇大彪愤怒地吼道,“现在我就要你去找舅舅他们说,把我的户口加进去!”
父亲在旁边冷笑起来,眼神里满是鄙夷:“屌本事没一个,还嫌弃这嫌弃那。就你这个眼高手低的样子,一辈子没出息。”
寇大彪气得重重坐下,一时间像被抽干了力气,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裤兜里鼓起的一块——那是那沓三千块钱的形状。
“你口袋里鼓出来的是什么?”母亲放下手里的抹布,警惕地凑了过来。
“钱,还有什么?出去不要搞钱吗?”寇大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懒得解释。
话音未落,母亲竟不顾他的抗拒,直接伸手就往他口袋里探。寇大彪下意识地想挥开那只干枯的手,手臂刚抬起来,却又无力地停在了半空。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厌倦,厌倦这种无孔不入的控制和检查。
他泄气般地放弃了抵抗,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狠劲,一把将口袋里的钱全都掏了出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你要全拿去,行了吧?”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母亲一张张弯腰去捡,一边捡一边厉声质问:“你这个钱哪里来的?是把股票抛了取出来的吗?”
寇大彪并不想让家人知道简莉莉和苗苗的存在,他只好半真半假地含糊道:“外面赚的,怎么了?”
“两天赚三千?”母亲捡起最后一张钞票,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不要去干什么违法的事啊!真的进去了,我们可不管你,丢不起这个人!”
父亲坐在破椅子上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逼样早晚绝对闯祸,随便他去!进去关几年他就老实了。”
寇大彪没再吭声,摔门进了那间属于他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大屋用一块三夹板勉强隔出来的半间,从他出生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他一直睡在这里。小时候睡沙发,长大了,也只是多了这块薄薄的板子。他这辈子没什么狗屁的远大志向,只不过想像那些同学一样,关上门,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罢了。
房子,成了他扎根在心里几十年的执念,也是他自卑的源头。偏偏等他长大了,赶上了房价疯涨的年代。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结婚、生子,他的内心其实比谁都急。
可他们是靠本事吗?至少他没见过谁能二十多岁靠自己能力买房的,不都是靠家里,靠动迁?
他不甘心,虽然他没好好上过班,可他赚的钱,并不比外面那些老实上班的人少。但在上海,在这个世道,买不起房子,赚再多的小钱也没用,等于零。
不是他做梦想屁吃,妄想发大财。是现实摆在眼前,像他这样的家庭,靠赚死工资,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想在三十岁前买房,只能去动那些歪脑筋,去赌,去钻空子。
他颓然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有些剥落的墙皮。父亲骂得也没错,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靠自己去闯,他已经成年了,埋怨父母就是他没本事,这个没法去反驳。
可对于现实的他来说,这似乎又是个死局。他能离开这个家吗?他走了,父亲万一发病,母亲能弄得过来吗?可留下来,这种压抑、窒息的环境,早就把他的意志消磨得差不多了。
哎……寇大彪长叹一口气,他自以为活得精明,可结果又能如何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呢?这个家从来不由他做主,父母也从未把他当成大人看过。
如果当初父亲能听劝,买下国和路那套一万块的房子;如果父亲没有病倒,这个家或许根本不用自己操心;再如果,母亲没有那么目光短浅,把那块摩托车牌照给卖了……放现在还真能换一大笔钱。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不过是马后炮罢了。这世界只看结果,没人会在意一个失败者的苦衷。
寇大彪静静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地翻涌出这两天的画面。苗苗那双清澈的眼睛,软糯的小脸,还有趴在他怀里吃奶时那种温热的、让人心悸的依赖感。
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房子,是家庭的刚需。这两样东西,像两道枷锁,死死拿捏住了普通人一辈子的命门。可为了那一堆钢筋水泥的空壳,为了所谓“成家立业”的面子,背上三十年房贷,真的值得吗?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元子方那样的混蛋,甚至简莉莉那样的骗子了。
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没人托举的人。在这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世道里,如果不去铤而走险,不搞点花头,难道就像自己一样,当个循规蹈矩、被人看不起的老实人?
没钱,你屁都不是。元子方为了钱付出了自由的代价,可一个没钱的男人,在外面就算自由了吗?寇大彪心中有了答案。
他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连谈恋爱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没钱的自由,其实还不如蹲在高墙里过集体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