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寇大彪来说,刘建鑫也是老熟人了。从他退伍后第一次见,至今已过了六年。这个和简莉莉搭伙过日子的老头,没想到还是陪到了现在。
果然,刘建鑫没废话,甚至没看简莉莉一眼,只是跟民警低声核实了数额,便爽快地掏了钱。整个过程快得有些诡异,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在民警的催促下,双方很快签了字,按了手印,那场闹剧般的调解就这么了结了。
没钱,就要扯皮扯个一天一夜,而有钱,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走出调解室,寇大彪看着刘建鑫那副逆来顺受的背影,他不知道今天这一切是不是简莉莉对刘建鑫的考验,有一点他倒是能确定,刘建鑫肯定不知道床底藏钱的事。
到了派出所门口,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寇大彪和简莉莉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仿佛也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除了怀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们都知道彼此之间,还有些事得单独交代。
就在这时,寇大彪敏锐地发现,简莉莉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虚汗,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女人,该不会又在演戏吧?这会儿还想让别人给他带孩子吗?
刘建鑫此时也注意到了简莉莉的异样,他凑近了些,那张布满皱纹的瘦脸写满了关切,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简莉莉身体晃了晃,靠在墙壁上,声音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强硬:“没事,老毛病了,胆结石。回去吃点药,歇会儿就行了。”她说着,右手无意识地捂了一下右上腹。
“这怎么行,肯定要去吊点盐水了……”刘建鑫还想说什么,却被简莉莉摆手打断。
“师傅,去新华医院。”刘建鑫没再坚持,只是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了后车门。
简莉莉没力气反驳,几乎是瘫坐进去的。寇大彪抱着苗苗,只得跟着上了车。他在想,自己首先得把那三万块钱还给简莉莉,其次,他也必须当面和简莉莉把这两天的账算清楚,特别是床底地板下的钱,得让简莉莉亲自点清数目,证明自己确实一分钱都没有动过。
一路无话,到了医院,刘建鑫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简莉莉的医保卡,看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陪简莉莉看病了。随后他熟门熟路地前往了挂号处排队,寇大彪则抱着孩子在拥挤的走廊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轮到简莉莉看病时,医生检查得很快,说是胆结石犯了,有炎症,得挂三天水。
寇大彪听着,心里又骂了一句脏话。他很想把孩子和三万块钱还给简莉莉,却又怕钱的事被刘建鑫看见。如今,他还是无法脱身,只能继续这样陪着,等回去时再找机会。
刘建鑫看着寇大彪满头大汗地哄孩子,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又真诚:“彪彪啊,元子方那些一起玩的狐朋狗友里,我看也就你是最上路的。今天要不是你在,我一个人还真的弄不过来。”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轻轻拍着苗苗的后背:“爷叔,都是应该的,我和元子方是兄弟。”
“哎,好人呐。”刘建鑫感慨了一句,把单子塞进包里,“那么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陪莉莉挂水。这小祖宗就辛苦你了。”
“哎,晓得。”寇大彪又和简莉莉对视了一眼,对方露出了勉强而虚弱的微笑,他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拎得清,你放心去吧!
刘建鑫陪着简莉莉走后,医院那股消毒水味伴随着一股难以遮掩的老人味让寇大彪感到有些透不过气,他于是抱着苗苗坐到了医院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昏,苗苗大概是饿了,哭闹起来。寇大彪只能又试着哄起了孩子。
旁边有一对年轻夫妻也抱着个孩子,那女人指着寇大彪身上那个灰色的育儿背带,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责备地对身边的男人说道:
“你看看人家爸爸,多细心,多会哄孩子。你再看看你,抱个孩子像抱冬瓜,孩子一到你手里就哭,你就不能学着点人家是怎么弄的吗?”
寇大彪似乎习惯了临时奶爸的角色,也半打趣地应声道,“都要慢慢来,谁都有个第一次。”说着,他对着怀里哭闹的苗苗佯装怒目,大吼了一声:
“别哭!再哭把你丢到垃圾桶里去!”
这一嗓子吼得挺凶,带着点不耐烦的戾气。没想到苗苗还真吃这套,小嘴一瘪,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两个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惊恐地盯着寇大彪,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没,小孩就不能惯着,”寇大彪得意地冲着那新手爸爸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她就是假哭,试探你呢。你越哄,她闹得越厉害。”
边上那新手爸爸被逗乐了,挠了挠头,半信半疑地凑近自家孩子,也学着寇大彪的样子,板起脸凑过去做了个鬼脸,假装凶了一下。
谁知那孩子不认这套,哭倒是不哭了,可就在爸爸脸凑近的瞬间,小胳膊一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重重地拍在了爸爸的脸上。
“哎哟!”新手爸爸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捂着脸哭笑不得地嘟囔道,“嘿,小鬼头,你还敢打我啊?昏头了是吧!”
抱着孩子的新手妈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转头问寇大彪:“你家孩子多大了?”
寇大彪哪里记得住苗苗的生日,但他这张嘴向来是张嘴就来,眼皮都没眨一下:“去年腊月二十七的,现在十个多月了,可淘气了,都会扶着东西走两步路了。”
“你看看人家爸爸,”新手妈妈立马扭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身边的老公,“连孩子阴历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呢?孩子一哭你就交给我!”
寇大彪见状,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宽厚老大哥的做派,劝道:“慢慢来,这东西急不得。说实话,我以前也是个愣头青,连买个奶瓶都不会挑,后来也是在网上看了半天才稍微了解一些。”
说着,他熟练地从育儿袋侧边的网兜里掏出那个之前买的奶瓶,在手里晃了晃:“喏,就这种。现在养个小孩就是烧钱,这一个破瓶子就要两百多,还说什么进口的ppSU材质,我看多半是智商税,但也没办法,该买还得买。”
“对的,我们家也是买的这种奶瓶!”新手妈妈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接话,她斜眼瞟了一眼身边正揉脸的丈夫,一脸的嫌弃,“本来叫他去买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拎回来一个二十块钱的塑料瓶!你说他呆伐?气死我了!”
寇大彪想起自己当初在警局门口也是随便买了一个几十块的奶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那是,其他钱都可以省,就是孩子的钱不能省。否则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干嘛?总不能亏待了孩子。”
“是啊!”新手妈妈越看寇大彪越觉得顺眼,转头又对着老公开火,“你看看人家爸爸做得多好?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看病,稳稳当当的。我今天要是不来,你说说看你一个人行不行?估计得把孩子给弄丢了!”
“是的老婆,我现在就开始学,一定好好学。”新手爸爸缩了缩脖子,一脸讨好的卑微,“以后尿片都我来换,我今晚就换!”
两人正一唱一和地说着,寇大彪正想再吹两句牛皮,一抬眼,却看见刘建鑫已经从医院大厅里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这边张望。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医院大厅里瞟了瞟,没见着简莉莉的影子。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完了,这他妈的又得被套牢一天。
他抱着苗苗走上前,迎上刘建鑫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爷叔,阿姨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刘建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医生说炎症有点厉害,要留院观察一下,吊三天水。”
“三天?”寇大彪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含糊的,“那,我……”
他还没说完,刘建鑫就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千斤重:“还好你这个爸爸在,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等莉莉毛病好了,我们肯定要重重地谢你。”
寇大彪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他看着刘建鑫那副信赖又感激的眼神,那句“我今天能不能回去”的问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试探地问道:“爷叔,那阿姨住院,你去陪吗?”
刘建鑫脸上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白天过来陪,夜里已经请了三天的护工。”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寇大彪怀里的苗苗身上,“林平路那房子的钥匙还在你那吧?等会儿我们先去吃个饭,买点东西,得先把这小祖宗喂饱了。”
“那我今天……”寇大彪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嗯哼,我知道了。”
“我们两个大男人,随便对付一晚就行。”刘建鑫摆摆手,语气笃定又自然,仿佛早已替寇大彪做好了决定,“你要是不喜欢澡堂子,就睡林平路那房子里。”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把后面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寇大彪听着,心里那股不舒服劲儿又冒了上来,像吞了只苍蝇。可他知道自己没法翻脸,当惯了老好人,这会儿除了闷头认栽,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只能把那股火气压下去,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睡浴室倒没事,”寇大彪忽然想到了一个实际问题,不放心地问,“可我们洗澡的时候,苗苗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刘建鑫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早有经验,“给前台临时看一眼就行。我们洗完再接回来。我和莉莉以前去的时候都这样,大厅里全是摄像头,丢不了的。”
“那走吧,先去吃饭。”
很快,刘建鑫在医院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寇大彪抱着孩子坐了进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头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车子驶离医院,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只觉得心烦意乱。
到了林平路,两人下车。刘建鑫领着路,寇大彪沉默地跟在身后。还没走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喂,妈。”寇大彪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
“小毛啊,你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的声音透着急切,“我打电话给过吴小月了,他说没和你在一起,你这一天一夜不回来,在外面干嘛?”
寇大彪心里一阵烦躁,对着电话低声道:“妈,我有事,现在不方便说,你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别在外面给我搞七捻三,到时候真进去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放心吧,我没搞七捻三。”寇大彪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我还要过几天才能回去,其他的事你别管了。”
“过几天?你在外面衣服脏了怎么办?不用换吗?每天吃什么啊?”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依旧不依不饶。
寇大彪听得脑仁疼,只能一遍遍应付:“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事情办好我就回来。”就在这时,怀里的苗苗大概是饿极了,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在这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母亲疑惑地问:“怎么你那边有小孩在哭?你在哪呢?”
寇大彪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等苗苗哭声稍弱,才把手机贴回耳边,胡乱解释道:“没事的妈,我在饭店呢,隔壁桌的小孩在闹。不多说了,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