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俄重工业部的技术会议,开在一间没有窗帘缝隙的会议室里。
桌上堆着伊万诺夫带回来的报告、现场记录、结构草图和几张重新誊抄的参数表。
参会的人不多,但分量很重。
电机研究所、动力研究所、自动控制研究所,还有部里主管技术的几名干部,全都到场。
这不是普通汇报会。
如果伊万诺夫的报告属实,那苏俄过去对华夏工业水平的判断,就要重新改写。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很不对了。
自动控制研究所的专家安德烈翻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完pwm脉宽调制部分,直接把纸放下,语气很硬。
“我认为这份报告存在重大疑点。pwm控制技术在我们这里主要用于军用雷达、导弹控制系统,以及少量高精度实验装置。民用电风扇上使用这种技术?这不符合工程逻辑,也不符合华夏现有工业基础。”
他看向伊万诺夫,继续说道:“华夏方面要么是在造假,要么就是从某个渠道拿到了我们的技术资料。否则,一家轧钢厂内部的小研究所,不可能独立完成这种工程化应用。”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点头。
不是他们轻视华夏。
而是按照公开情报和已有技术资料来看,华夏的基础确实不应该支撑这种产品。
直流无刷电机不是简单换个电机结构。
pwm调速也不是把几个电子元件焊在一起。
这里面需要稳定电源、控制逻辑、功率器件匹配、抗干扰设计,还需要反复试验。
华夏连很多基础工业材料都不稳定,怎么可能突然把这套东西装进民用产品里?
这种判断,在他们看来很合理。
伊万诺夫坐在长桌一侧,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报告会被质疑。
可被质疑和被认为受骗,是两码事。
他压住火气,拿起自己在红星研究所现场画下的那几页推导草图。
“安德烈同志,我理解你的怀疑。但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亲眼看见了样机运行,也亲自参与了后续技术讨论。”
安德烈说道:“样机运行可以被设计成演示状态。参数也可以提前准备。”
伊万诺夫抬头看着他,语气一下冷下来。
“那现场推导呢?陈宇凡在黑板前讨论不等距气隙,能准确接住转子流体阻尼腔的思路,还能顺着定子斜槽继续往下推。这种能力,不是背几页偷来的资料就能模仿出来的。”
他把草图推到桌子中间。
“你可以怀疑华夏的工业基础,但不能否认一个工程师的现场判断力。我当时提出齿槽转矩问题,不在他们的演示计划之内。陈宇凡没有回避,也没有停顿太久。他直接承认材料短板,并给出补偿方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技术资料可以偷。
样机可以伪装。
可现场被顶级工程师突然追问,还能继续推导,这就不是普通造假能做到的。
除非对方真的懂。
安德烈仍旧不服。
他敲了敲报告上的参数,说道:“即便他能讨论磁路和气隙,也不能证明他们已经掌握pwm工程化控制。我们在军用系统里投入这么多资源,才把可靠性做到可以接受。华夏把它塞进电风扇里,这太荒谬。”
动力研究所的一名专家插话说道:“荒谬不代表不可能。也许他们的可靠性还没有经过长期验证。民用样机可以短时间运行,不代表能连续运行几年。”
这话比安德烈的判断更稳。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伊万诺夫也没有否认。
“我同意。红星一号是否具备长期寿命,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但它至少已经完成了样机阶段,而且不是粗糙样机。”
他说到这里,翻开另一页记录。
“噪音、温升、振动、电流,全都处于极高水平。即便长期可靠性未知,这也证明他们走通了一条我们没有在民用领域走通的路线。”
这就麻烦了。
苏俄不怕华夏做出一个能转的电风扇。
他们怕的是华夏在某些技术路径上提前摸到了门。
尤其这些技术还能从民用产品向其他领域迁移。
自动控制、精密驱动、低噪声设备、电子调速,这些东西一旦扩散,不只是电风扇问题。
电机研究所的一位老专家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头发全白,戴着老式眼镜,手里拿着伊万诺夫记录的电机参数,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会议室里吵了半个多小时,他始终没有插嘴。
直到安德烈和伊万诺夫又争起来,主持会议的副部长才看向他。
“谢尔盖同志,你怎么看?”
老专家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几页参数按顺序摊开,又拿铅笔在纸边写了几组算式。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位谢尔盖在苏俄电机系统里资历极老,参与过多项重点电机设计。他说话不多,但判断很有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谢尔盖才摘下眼镜,缓缓说道:“如果数据是真的,那说明华夏不仅掌握了技术,而且在某些方向上已经走在我们前面。”
会议室里一下炸开。
安德烈立刻说道:“这不可能。华夏在材料、电子元件、加工精度上都有明显短板,他们怎么可能走在我们前面?”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
“我说的是某些方向,不是整个工业体系。苏俄整体工业实力当然强于华夏,可整体强,不代表每一条技术路线都领先。”
这话很刺耳。
但谁也不能直接反驳。
谢尔盖继续说道:“我们习惯把先进技术优先投入军工,民用领域慢一步。这是我们的体系选择。可如果华夏在一个小研究所里,用低水平材料和有限设备,硬是把无刷电机、pwm控制和扇叶空气动力学组合成一个可运行样机,那就说明他们在工程整合上有非常特殊的人才。”
他拿起陈宇凡的名字页。
“我更关心这个年轻人。”
伊万诺夫立刻点头。
“我也一样。”
安德烈冷笑道:“难道你们认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华夏工程师,能改变他们整个工业技术判断?”
伊万诺夫压着声音说道:“我没有说他改变了整个华夏工业。但至少在红星研究所,他是核心。如果没有陈宇凡,红星一号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动力研究所的人也开口说道:“我们不能只盯华夏整体短板。工业发展有时候会出现局部突破。一个关键人物,一个特殊项目,一条不按常规走的路线,都可能形成局部领先。”
这番话让会议分成了两边。
一部分人坚持华夏不可能超越苏俄。
他们认为伊万诺夫看到的样机要么存在夸大,要么背后有第三方技术来源。
甚至有人怀疑,华夏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拿到了苏俄或者东欧的内部资料,再由红星研究所包装成自主成果。
另一部分人开始重新审视对华技术封锁政策。
过去苏俄认为,只要停止援助,华夏很多工业项目就会陷入停滞。
因为华夏缺设备、缺材料、缺成体系的设计经验。
可红星一号这件事打破了这种判断。
如果华夏能在技术封锁下,用有限资源绕开某些传统路线,那单纯封锁未必能达到预期效果。
更严重的是,封锁还可能逼出对方的自研体系。
这才是最不舒服的地方。
副部长听着双方争论,脸色越来越阴。
他不是技术专家,但能听出风险。
如果华夏真的只是偷技术,那问题简单,查渠道,堵漏洞,外交施压。
如果华夏真靠自己做出红星一号,那问题就复杂了。
这说明苏俄对华夏工业判断出现了偏差。
情报偏差,比技术落后一小步更危险。
会议持续到深夜。
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桌上的茶水也换了几轮。
争论最后集中到两个方案上。
第一派主张再次访华,直接核实红星一号技术真伪。
他们认为必须派真正懂电机、控制和动力系统的人过去,不能只看演示,要提出更深入的问题,最好能接触更多技术资料和样机结构。
第二派主张通过外交渠道施压华夏。
他们认为,如果红星一号涉及苏俄技术泄露,就必须要求华夏说明来源,甚至交出相关技术文件,以维护苏俄技术安全。
安德烈支持第二派。
他说道:“如果我们再次派团,只会给华夏更多展示的机会。外交施压更有效。只要他们心虚,就会露出破绽。”
伊万诺夫当场反对。
“如果他们不心虚呢?”
安德烈看向他。
伊万诺夫说道:“如果红星一号是他们真正做出来的,外交施压只会让他们关闭交流渠道。到时候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继续靠猜。”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重。
“我主张再次访华,而且我愿意带队。”
副部长问道:“理由?”
伊万诺夫说道:“我和陈宇凡已经建立了基本技术信任。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工程师之间的交流是真实的。他知道我看得懂,也知道我不会被普通演示糊弄。如果由我再次带队,更可能让对方进行深入技术交流。”
这话有私心吗?
有。
伊万诺夫承认自己想再见陈宇凡。
他想弄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更想知道,红星研究所是不是还有别的项目。
但从苏俄利益角度看,这也是最合理的方式。
一个已经和对方核心人物产生技术交锋的人,比重新派一个完全陌生的干部过去,更容易摸到实情。
谢尔盖也开口说道:“我支持再次访华。电机参数真假,只有靠更深入的技术接触才能判断。外交施压可以留在后面,但不应该先用。”
动力研究所的专家点头说道:“我也支持。我们需要知道华夏是偶然做出一台样机,还是已经形成了技术体系。这两者性质完全不同。”
安德烈脸色不好看。
他仍旧不愿承认华夏可能真有突破。
可会议上支持再次核实的人越来越多。
副部长沉默很久,最后敲了敲桌子。
“外交施压暂缓。我们采取折中方案。”
会议室安静下来。
副部长说道:“以工业技术交流名义,再次派遣专家团访华。名单中保留伊万诺夫同志,但不能只由他带队。增加两位同级别资深专家,分别来自电机和自动控制领域。”
他看向在场众人。
“这一次,不是礼节访问。我们要组成真正的重量级考察队。目标只有一个,弄清楚华夏红星研究所到底掌握了什么。”
伊万诺夫没有露出笑容。
他只是点头说道:“我接受安排。”
安德烈也没再反对。
既然部里已经定调,接下来就是名单、议题、交流名义和外交口径的问题。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
伊万诺夫走出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冷得很。
他把报告夹在胳膊下,脑子里又浮现出陈宇凡站在黑板前推导公式的样子。
这个年轻人,可能比报告里写的还要危险。
而同一时期,苏俄军工系统里,也有人拿到了这份报告的摘要。
渠道不公开,但速度很快。
红星一号看似是民用电风扇,可报告里出现的直流无刷电机、pwm控制、低噪声高效率驱动,让某些负责军工情报的人立刻警觉起来。
他们不关心电风扇卖不卖得出去。
他们关心这些技术能不能迁移到雷达冷却、精密伺服、车载电子、导弹辅助系统,甚至更隐蔽的自动控制领域。
几名军工系统的情报人员开始私下打听。
华夏方面最近是否有新的工业项目启动。
红星研究所是否还在做别的东西。
陈宇凡这个年轻工程师,除了电风扇之外,是否参与过更大的动力或者军工相关项目。
他们必须要判断,是否应该调整对华情报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