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动筷子之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并不铺张浪费,但也算得上是非常丰盛了。
每一道都摆得干净。
他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鳜鱼。
鱼肉刚入口,他的眉头就轻轻动了一下。
嫩,鲜,火候压得正好。
蒸鱼最怕老,也怕腥。
这条鱼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葱姜的香气只托着鱼肉走,没有抢味。
赵长河把筷子放下,看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同志,这道鱼做得不错。”
何雨柱站在旁边,腰板都紧了些。
“赵部长您喜欢就好。”
他嘴上答得还算稳,手心已经有点出汗。
这不是厂里小灶。
坐在桌边的,是当年一句话就让他以后不用再去做饭的大领导。
现在人家重新动筷子尝他的菜,他心里没法一点不紧张。
赵长河又尝了宫保鸡丁。
鸡肉滑,花生脆,酸甜咸辣都收得住,没有哪一头跳出来压人。
这就不是一般食堂厨子能随手做出来的东西了。
他接着夹锅塌豆腐。
豆腐外皮带着薄薄的蛋香,里面软,却没有散。汤汁收得干净,吃进嘴里有底味,不空。
赵长河这回真有些意外了。
他见过何雨柱一次。
时间过去一年多,可印象很深。
当初这个厨子,有手艺,也有毛病。
说话冲,眼神浮,整个人不沉在灶台上,反而像随时要跟人别一口气。
赵长河看人多年,这种人他一眼就能看出大概。
有天分,但不服管。
有本事,但容易把本事用歪。
现在再看,变化太大了。
不光是菜。
端菜、站位、回话、看火候时的状态,全都不一样。
赵长河放下筷子,笑着看向陈宇凡。
“小陈啊,还是你有办法。”
陈宇凡给他续了点茶。
“怎么说?”
赵长河指了指桌上的菜。
“我当年只见过何雨柱一次,但我看得出来,这人手艺不差,毛病也不少。”
“现在再见,整个人像重新打磨过一遍。说话有分寸,做菜有章法,站在旁边也不像以前那么浮。”
他看了何雨柱一眼,又说道:“一个厨子能有这种变化,不容易。这里头,你这个师父的功劳不小。”
何雨柱听得脸上发热。
以前被人夸,他能当场翘起来。
现在不一样。
赵长河这话越是夸,他越知道自己以前有多不像样。
陈宇凡笑了笑。
“柱子自己也愿意改。我只是给他定了点规矩。”
赵长河摇头。
“能让人愿意改,本身就是本事。”
何雨柱赶紧说道:“赵部长,我以前确实不懂事。现在跟着师父学,才知道厨子不是把菜炒熟就行。”
“火候、味型、顺序,还有做人的分寸,都得学。”
这话说出来,赵长河眼里的满意更明显了。
会说这种话,说明是真明白了一点东西。
不是嘴上认错。
是真开始知道自己过去错在哪儿。
陈宇凡没有让话题一直落在何雨柱身上。
他拿起汤勺,指了指桌子正中央的白瓷大碗。
“赵部长,您尝尝这道。”
赵长河看过去。
碗里是清汤,里面卧着修整好的白菜心。
汤清得几乎看不出什么东西,白菜叶子也只是取了最嫩的部分,切得齐整,看着干净。
可要说惊人,还真看不出来。
刚才一桌菜里,鱼也好,肉也好,豆腐也好,至少都有卖相。
这碗菜放在中央,反而显得太素。
赵长河心里有些疑惑。
小陈不是喜欢故弄玄虚的人。
他既然专门让自己尝,肯定有讲究。
可这菜看着,实在像一碗清汤煮白菜......
赵长河拿起勺子,没急着入口,先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菜?”
陈宇凡说道:“开水白菜。”
赵长河一怔。
“开水白菜?”
这个名字,他听过。
川菜里有这么一道名菜。
不过他只是听过,还真没亲眼见过,更没吃过。
一听名字,容易让人误会。
开水,白菜。
怎么看都不像压桌菜。
陈宇凡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道:“名字简单,做起来不简单。您先尝尝,尝完我再说。”
赵长河点了点头,舀了一勺汤。
汤入口的一瞬间,他动作顿住了。
鲜。
不是肉汤那种厚重的鲜,也不是鸡汤那种一入口就往上冲的鲜。
这股鲜味很干净,先是轻,随后慢慢压下来。
明明汤清得很,入口却一点不薄。
舌头上先尝到清,咽下去以后,回过来的却是鸡、鸭、火腿、干贝混在一起的底子。
可这些食材又没有一个单独跳出来。
全被揉进了这碗汤里。
赵长河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这一次,他连白菜也一起尝了。
白菜嫩,带着汤的鲜,却还留着菜本身的清甜。
没有油腻,没有杂味。
吃完以后,嘴里干净得很。
赵长河把勺子放下,看向碗里的汤,眼神明显变了。
“这菜......有意思。”
他又看向陈宇凡。
“看着这么清,怎么味道能这么足?”
“我这些年也喝过不少汤,鸡汤、鸭汤、火腿汤、鱼汤都有。可这种汤,清成这样,还能鲜成这样,我是真没想到。”
何雨柱站在旁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他最怕的,就是赵长河看着这菜普通,吃完也觉得普通。
现在这反应,说明开水白菜这一关,至少没垮。
陈宇凡笑着解释。
“这菜看着像清水,其实底子很重。”
“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瘦肉,先慢慢吊汤。火不能急,浮沫得撇干净,杂味要压下去。”
赵长河听得认真。
陈宇凡继续说道:“汤吊出来以后,还不能直接用。要用鸡胸肉茸,配合猪肉茸,一遍一遍扫汤。”
“肉茸下锅,把汤里的杂质和油带出来。扫一次不够,今天这锅汤扫了三次。”
“最后汤清了,鲜味留下了,杂味和油都去掉。”
赵长河听到这里,已经有些瞠目结舌。
“就为了这碗看起来像茶水一样的汤?”
陈宇凡点头。
“对。”
“白菜也不是直接扔进去煮。只取最嫩的白菜心,先去生气,再用清汤慢慢浸透。”
“火候过了,菜塌。火候不够,汤进不去。”
“所以这道菜不是靠油,不是靠重料,也不是靠摆盘吓人。”
他看向何雨柱。
“它考的是厨子能不能把复杂工序藏起来。”
赵长河听完,又看向那碗开水白菜。
这一次,他看这道菜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一碗清汤白菜,背后竟然压了这么多食材和工序。
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瘦肉。
再加三次扫汤。
最后端上桌,却不显山不露水。
这才是真功夫。
赵长河忍不住感叹。
“好菜。”
“这道菜真是把心思全藏进去了。看着清淡,吃起来却有底子。”
他又喝了一口汤,语气更认真了。
“何雨柱同志,这道菜你今天做得好。”
何雨柱这回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赵部长,这菜是师父教我的。我今天也是照着师父教的规矩做,不敢乱来。”
陈宇凡看了他一眼。
“不敢乱来,也是厨子的本事。”
何雨柱立刻闭嘴。
赵长河笑了起来。
“你师父说得对。做菜最怕自作聪明,该守规矩的时候守住规矩,这就不容易。”
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赵长河每道菜都尝了,吃得最多的还是开水白菜和锅塌豆腐。
肉菜味道好,火候也够。
可他年纪摆在这儿,真正让他满意的,反而是这些看着不重、吃着有功夫的菜。
娄晓娥怀着孕,不能陪着吃太多,更多时候只是笑着听他们说话。
朵朵坐在旁边,小口喝汤,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这白菜汤好好喝。”
陈宇凡笑着给她夹了一点菜心。
“这是你柱子哥做的。”
朵朵立刻看向何雨柱。
“柱子哥,你真厉害。”
何雨柱被小丫头这么一夸,比赵长河夸还别扭。
“好喝就多喝点。”
一顿饭吃完,桌上的菜剩得不多。
赵长河擦了擦嘴,专门把何雨柱叫到跟前。
“何雨柱同志。”
何雨柱立刻站直。
“赵部长。”
赵长河看着他,语气很正。
“今天这顿饭,我很满意。”
“你的厨艺进步很大,人也沉下来了。以后继续这么走,别把心思用偏。”
何雨柱脸上有些发红。
他挠了挠头,又赶紧把手放下。
“赵部长,您放心。我以后一定继续努力学,继续练,不给师父丢脸,也不给厂里丢脸。”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以后要是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也请领导监督。”
赵长河笑着点头。
“好,我记住了。”
何雨柱听见这句话,心里才算彻底落地。
这顿饭,他没砸。
吃完饭后,赵长河没有急着走。
陈宇凡看了看时间,知道正事该谈了。
他起身说道:“赵部长,咱们去里屋坐坐?”
赵长河点头。
“好。”
娄晓娥很有分寸,立刻招呼朵朵。
“朵朵,陪嫂嫂出去走走,消消食。”
朵朵看了看陈宇凡,又看了看赵长河,很懂事地点头。
“好。”
娄晓娥带着朵朵出了门,正好避开他们接下来要谈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