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七百零六年
夏
极阳重归天地已过十四载,然苍茫诸域却并未化为焦土,反而随着其归位,阳气翻涌,苍茫回暖,苍茫界域都为之稳固。
以往那些苦寒绝地,如今更是长出了点点绿意。
凡俗生灵在这股生机催动下大量繁衍,人口暴增。
草木葱茏,灵药遍地,苍茫诸域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欣欣向荣。
白溪山
历经十四载的底蕴滋养,此地气象也早已翻天覆地。
群山峻岭愈发巍峨,主峰直入云海深处。
灵机道蕴浓郁得化作实质,在山间飘荡,聚散无常。
浓郁灵气在某些气机郁结之地,凝汇显灵,化作山精野怪。
山林间,百兽栖息,吞吐日月精华,其中不乏气息达到化基巅峰的强横灵兽,皆被周家修士收服,烙下神魂印记,沦为护山御兽。
主峰后山,一座九层高塔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此乃通天阁,乃是周家倾力打造的历练所在。
塔身表面,玄奥阵纹交相辉映,异兽凶怪在塔壁上咆哮挣扎。
最高处,更是被一层虚实不定的异象所覆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道威。
各座副峰亦是神异非凡,各具气象。
朝阳峰顶,十余位周家修士盘膝而坐。
面朝东方,迎着初升旭日吞云吐气,采炼那天地间最精纯的炁道精华,呼吸间隐有雷鸣。
灵药谷内,穿着粗布道袍的修士穿梭于药田之间。
他们手持玉锄,施展小灵雨诀,打理着那些吸纳了极阳生机而疯长的珍稀灵植,借草木吐纳之气增进自身修为。
演武场上,初入修行的稚童扎着马步,苦练基础功法,汗水浸透衣衫。
稍长些的少年英才,则在执事指导下参修术法,火球呼啸,水箭飞驰,土刺破土而出,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即便是未能测出灵根的凡俗族裔,亦能在山脚各峰门下谋得一席之地。
他们求取锻体强身之术,虽无缘仙道,却也能成为力能扛鼎,碎裂顽石的世俗武夫,延年益寿,护卫家族外围产业。
更有那常年闭关的玄丹真君,在孤峰之巅打磨身魂,静待三元盈满,谋求更高转数。
整个白溪山,上至山峰灵脉,下至修士凡人,皆被一股无形之力统合,迸发出惊人活力。
居凡峰。
作为周家专门安置凡俗家眷、无灵根后裔的山峰,其不同于主峰的仙气缥缈,更是充满了红尘烟火气。
而半山腰的一处宽敞坊院内,此刻正仓促繁忙。
院内仆妇端着热水铜盆进进出出,步伐慌乱。
厢房内,不时传出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好在坊院上空悬浮着一道虚幻的隔音法阵。
这法阵不仅隔绝了外界的杂音,更能源源不断地降下微弱灵气,护住产妇心脉,使得那哀嚎声虽凄惨,却始终中气十足,不见衰弱。
坊院门前,一名身穿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正来回踱步。
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额头布满细密汗珠,神情焦急万分。
他名周长富,虽是周家血脉,却无灵根,只能在这居凡峰上打理些俗务。
但他运气极好,早年为家族立过一功,得赐了一位资质极差,终生无望炼气的启灵境女修为妻。
修仙界铁律,父母皆有修为,诞下有灵根子嗣的几率极大。
周长富将支脉希望,也寄托在了妻子这一胎上。
不知过去多久。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院落。
紧接着,房门推开。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产婆脸上笑开了花,双手捧着一个用上等丝绸包裹的襁褓走了出来。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带把的胖小子!”
产婆高声报喜,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周长富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发着抖接过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皮肤通红,满是褶皱,正闭着眼睛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好!好!”
周长富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泛红。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丫鬟,急促问道:“夫人状况如何?”
“回老爷,夫人母子平安,只是耗了太多心神,已经睡下了。”
丫鬟连声答道。
就在这时,天际忽有破空声传来。
一道青色剑光自云端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坊院正中。
剑光敛去,显出一名身穿周家内门服饰的青年修士。
来人名周盛泉,炼气八重修为,负责巡查居凡峰新生儿资质。
周长富见状,顾不得怀中婴儿,连忙抱着襁褓上前两步,双膝一软,恭敬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凡孙周长富,拜见祖父!”
四周的产婆,丫鬟,还有一众仆役,呼啦啦跪了一地,皆将头颅深深埋在胸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等级森严的修仙家族,修为便是辈分,便是天。
周盛泉负手而立,神情冷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周长富面前,目光落在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身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白光,轻轻点在婴儿的眉心。
灵力顺着指尖探入婴儿身体经络,一路游走,查探着那缕先天灵光。
坊院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只剩下那婴儿的啼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周长富跪在地上,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宣判。
一息。
两息。
三息。
周盛泉指尖的白光渐渐散去,他收回手,眉头紧紧皱起,原本冷淡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低头瞥向周长富,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看一件无用器物般的嫌恶。
“毫无灵根,凡骨肉胎。”
这八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砸得周长富耳中嗡鸣,眼前发黑。
周盛泉冷哼一声:“白娶了仙家女,浪费家族资源。”
说罢,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转身捏动法诀。
剑光再起,消失在云层中。
坊院内依旧一片死寂。
周长富身躯剧烈地抖了一下,便再也无法动弹分毫,整个人面无血色。
眼中的光芒更是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凭空苍老了十岁。
没有灵根。
这意味着他的儿子,他的后代,将永远留在这居凡峰,永远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磕头跪拜,永远只是家族中最底层的蝼蚁。
“哇!”
怀中婴儿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的绝望,哭声愈发凄厉。
这哭声将周长富飘散的三魂七魄拉了回来。
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拍打着襁褓。
不知是在安抚怀中哭泣的婴孩,还是在安抚自己。
“不哭……爹的好大儿,不哭……”
周长富声音嘶哑,将脸贴在婴儿温热的额头上,泪水打湿了丝绸。
“没灵根就没灵根吧……做个凡人也挺好。”
“不用去争那些虚无缥缈的长生,不用去面对那些吃人的妖邪……就留在爹身边,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安稳过完这一生……”
坊院内的仆役们纷纷起身,开始忙碌着道贺,赏钱,各种喧闹声再次响起,试图掩盖刚才那残酷现实。
……
九霄云端,罡风凛冽。
道人一袭素净道袍,负手立于云海之上。
他神色无波,垂眸俯望。
随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无尽苍茫,眺望向极北天穹,周遭的罡风与流云都为之一顿。
“羽族。”
道人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却仿佛带着彻骨寒意。
“本座定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