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数。他估摸着,宋天民的父亲明年差不多就要退下来,现在正是在拼尽全力给儿子铺路。
宋天民也精明,正好借着这股劲,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往前赶,就想趁着父亲人脉还管用的时候,再往上走一步,把位置坐稳。
前两天见到司蓉,她还悄悄跟杨明说,她公公这段时间忙得很,家里天天都有大人物进进出出。
她在屋里待着总觉得不自在,可她们夫妻俩在京城还没自己的房子,也只能陪着笑脸,一趟趟接待往来的大人物。
杨明知道,这就是博弈和协调。政治圈从来都是这样,很多事最后都是协调出来的结果。
像宋天民他老子这种层级的人物,背后牵扯的势力千丝万缕,很多大事都得他们参与其中。
只有他们在暗地里把事情协商好了,明面上才会放出消息,让外面的人知道。
包括京城的何副市长,她之所以早早就把礼品送出去,无非也是想再进一步,跳出京城这个压抑的圈子。
说白了,大家都在暗地里活动,都想保持稳定,顺便把自己的仕途往上走一走。
在这种气氛下,京城的氛围出现了一种明显的变化。单位里气氛肃静,人人低头做事,开会时多是念文件、讲纪律,少有人提改革、搞活,更没人敢说什么大胆尝试的话。
下班铃声一响,楼道里瞬间安静,没人多留,也没人扎堆闲聊,怕话说多了落人口实。
电视里播放着正经新闻与主旋律剧集,没人议论时局,只聊工资、分房、孩子上学。
偶尔有人提起毛子国那边乱,也只是一句“那边不太平,咱们可不能乱”,就匆匆转开话题。
整个城市像被一层薄纱罩着。虽然日子安稳,吃喝不愁,物价平稳,可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不松快,不敞亮。
没有绝望,也没有亢奋,只有一种谨慎、克制、低头过日子的沉默。
杨明这古玩店前半年还热热闹闹,老主顾、外地客商、揣着好奇心进来转转的人络绎不绝。可一进九月,进店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
偶尔推门进来的,也多是站在柜台前扫两眼,不摸不看,也不问价,转上一圈就悄没声地走了。
原先爱凑在一起聊物件、聊行情的熟客,如今进门也只是点个头,话少得很,连玩笑都不敢开,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起身告辞,仿佛多说一句都是忌讳。
杨明坐在柜台后,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东西不好,也不是价开高了,是这城里的人心收了、气氛紧了。
大家都握紧了手里的钱,不敢花,不愿动,更不敢在这些“闲玩意儿”上开销。前阵子还活络的生意,像是被秋风吹熄了火星,一点点冷了下去。
街上的宣传栏换了又换,都是端正严肃的标语,下班的人都急着往家赶,连胡同里下棋的老头,都不再天南地北闲扯,只闷头落子。
杨明看着店门外稀稀拉拉的行人,轻轻叹了口气。日子还是安稳的,吃穿不愁,市面也平静,可就是那股子劲儿没了。
“猛子,你守着店,我出去有点事。”
乌猛立刻站直身子,连连点头:“行,老板您尽管去忙,这里有我看着,错不了。”
杨明发动车子,一路往后海开去。其实,今后路往哪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用不着找人打听什么大方向、大政策。
眼下的博弈进行到了哪一步、到了什么节点,这些台面下的 局势,他是真摸不准。
郭胜利人脉广、消息灵,官场里的风向、圈子里的动静,比他清楚十倍。
杨明这趟找过来,不是请教什么国家大方向,更不是琢磨下一步怎么走,纯粹就是找个人唠唠。
院门从里面插着,杨明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半晌,里面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是胜利吗?”
杨明开口应道:“我,杨明,开门吧。”
刘明星从里面拉开门,一看见是杨明,脸上立刻露出几分不自然,勉强笑了笑:“石头,你怎么有空过来?胜利还没下班呢,就我一个人在家。”
杨明迈步往里走:“走,进屋说话,又不是外人。怎么,他不在家,我还能把你怎么着了不成?”
刘明星跟在杨明身后,撅了撅嘴,心里暗自嘀咕:你真要把我怎么着了,我还巴不得呢。也不用成天应付那个矮子,天天虚与委蛇,连句真心的话都没处说。
杨明进屋坐下,看着正忙着给他倒水的刘明星,语气直接问她:“你这段时间怎么不进剧组?不是有片约吗,怎么整天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人不挣钱可不成,现在出门,哪样不要钱。”
刘明星压下心里那点异样情绪,直视着杨明:“我不想赚钱吗?我想赚钱的心思比谁都急。可眼下这环境,哪还有什么剧组开拍。
之前说好的戏,也不知道怎么了,接二连三全都停了。我心里再急,又有什么用。”
杨明点了点头:“也是。对了,郭哥几点下班?要不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顺道买点东西回来,我找他喝酒聊天。”
刘明星一听,撇了撇嘴:“你让他买东西?那你可算是找错人了。你就算给他打电话,他也不会给你买什么好东西的。
得了,你坐着吧,我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给你做顿好吃的。也谢谢你大人大量,不计较以前那些事。”
刘明星走后,杨明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郭胜利这人还算有底线的,即便他和刘明星住在这里,也只是住在厢房,并没有动他以前住的主卧。
院子里被刘明星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她是用了心的。
他正在院子里溜达,院门被推开,郭胜利走了进来:“石头,你来了。”
杨明打量了他一眼:“头上的伤好了?怎么还理成了光头。”
郭胜利抬手摸了摸头顶,笑了笑:“嗨,伤的不是地方,解开绷带后秃了一大片,难看死了,索性全给剃光。走,进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