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秦思洋摇摇头：“肖部长在关键时候，没有背叛安全区，没有让联合政府的形象在民众心中折损，守住了底线。我来见你一面，是理所应当的。”
肖志刚听后，目光略微黯淡：“不愧是域主。这份觉悟……远胜于我……”
“聊正事吧。”秦思洋道：“我其实没想到，你在临终前，想见我一面。”
肖志刚喃喃道：“我……我死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们……都还要活。我若是……若是不见你一面，她们活不下去的……”
“你多虑了。”秦思洋摇摇头：“我连你都没有杀，又怎么会杀他们。”
“秦部长……宽宏大量，确实确实让人佩服，我也……没想到你会放过我。但是，她们……她们却不一样……”
说着，肖志刚的目光望向了屋外的几人：“我的大女儿，去年年底，被丈夫要求离婚了。我的二女儿，今年年初……被东荣开除了。我的三女儿，还没有长大……”
“还有……还有我的妻子，曾经是家族的荣耀。现在，现在连她的娘家都不认她了……”
说到这里，肖志刚忍不住哽咽起来。
秦思洋听后，叹了口气，并未评判。
只是轻轻抚着肖志刚的胸口，帮他捋顺气息。
墙倒众人推。
肖志刚斗败了，他的家人也全都受到了牵连。
即便秦思洋从没有想过再跟肖志刚有什么瓜葛，但是秦思洋的身边或者属下，总会有人与肖志刚打交道。
秦思洋与肖志刚告一段落的故事，会由其他人帮忙续写上一个完整的结局。
自古以来，各种斗争，成王败寇。
听起来是英雄史诗，但实际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经历。
成功者的拥趸将会分享荣光，失败者的附庸也会共担后果。
“秦部长……”稍稍缓过气息的肖志刚，又开口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清算我么？”
“你很好奇？”
“嗯……跟你有仇的人……秦嬴光、韩会之、崔灿勋、姜元瑞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所以，在你杀死安德之后，我就每天算着日子，算你什么时候……会来杀我，或者让孙霖寿……抓我。”
“但是我左等右等……你都没有来，那我就、就决定装疯，趁机彻底淡出视野了。”
秦思洋道：“不杀你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既没有自己动手来杀我，也没有犯下伤天害理的事情。”
“虽然你们这群人狼狈为奸，但是他们全都恶贯满盈，你跟他们比，还是要好不少，至少没做太多禽兽不如的事情。”
“而且，你当初担任教育部部长的时候，推出了一个政策，就是让所有学校的食堂免费。如果不是你的这个政策，我恐怕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今天。”
“所以，我起势之后，也就懒得再关注你了。”
“原来是这样……”肖志刚听后，不觉自嘲一笑：“那个政策是我刚上任的时候，打算兢兢业业做些事情，才推行的。没想到，竟然会救我一命……”
秦思洋问道：“当初想做事，为什么后来就变了呢？”
“自然是被财权蒙了眼……整个人都堕落了。”人之将死，肖志刚没什么好遮掩的。
然后又不觉轻轻叹了口气：“可叹父亲为我起名‘志刚’，但我心志却一点都不刚强……比起你这个……孤儿出身的孩子，都差得远。”
秦思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打算继续诘问这个行将就木的人。
他打量了下肖志刚的灵堂，问道：“这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妻女按照我的吩咐布置的。”
秦思洋点点头，又问道：“你当了几年的教育部部长，怎么会这么寒酸？”
“全都给儿子买资源了……”
“父母爱子，人之常情。”
肖志刚发出一声冷笑：“父母爱子，但……但是子却未必爱父母啊……”
“怎么了？”
“我的儿子在我的几个子女之中，觉醒序列能力最早，天赋也最好。而我又是【共生】序列……所以，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培养他之上，希望他能够光宗耀祖，带着家族蒸蒸日上……没想到！咳咳……”
“你慢点说，不着急。”
说到这里，肖志刚两眼通红，满是恨色：“没想到居然是个白眼狼！！”
“我装疯之后，再也没法给他提供任何资源，他竟然……竟然就将我和他母亲锁在了家中……有时候连饭都不给我们……甚至还经常……经常虐待我，辱骂我，指责我！”
“我和他母亲的一片苦心……全都喂了条野狗！！”
“更可恨的是，他居然还要投敌！！那群人残暴成性不说……还根本不拿我们当人……有什么好投靠的！！”
肖志刚看向秦思洋：“与你作对，是我立场使然。惨败于你，是我技不如人。自始至终，我的心底其实没什么后悔。”
“但是，养出这样一个……私德全无、公德恶劣的败类，真是我一生之耻！！”
说到这里，肖志刚气得脸色发红，已经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培养好自己的儿子，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他抓住了秦思洋的袖子：“但是我的三个女儿、我的妻子，都没有我的劣根性。求你……看在我拒绝入侵者的份上……给她们一条……路……”
说完这句话，肖志刚喉咙里又滚出两声哽咽，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那口气终究没能续上来。
他的脑袋轻轻一歪，眼中的光彻底散了。
屋内安静下来。
秦思洋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风光过、挣扎过、也错过许多次机会的男人，沉默片刻，伸手替他合上了眼。
随后，秦思洋转身离开。
门外，肖志刚的妻女还站在那里。
几人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却不敢上前，也不敢开口。
秦思洋看了她们一眼，道：“肖部长走了。”
母女几人的身子同时一颤。
秦思洋顿了顿，又说道：“节哀，准备后事吧。”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们，径直穿过庭院，朝大门走去。
身后先是传来一声啜泣，随后便再也压不住，变成几人撕心裂肺的痛哭。
秦思洋脚步没有停。
不过，迈出大门时，他察觉到四周有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街角，院墙后，远处的房屋里，都有人在看。
他略一颔首。
今时今日，他这个域主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人反复揣摩。
他进了肖志刚的家。
肖志刚死了。
那么肖家剩下的人，还能不能活？
这才是那些人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秦思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门前那副挽联。
白纸黑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沉浮数十载，浊念蒙心皆化土；
醒悟方寸间，赤胆重剖始安眠。
秦思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赤胆重剖……”
他低声念了一遍，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肖志刚，你最重要的一步，终是做对了选择。那我就给她们一条路，让你‘安眠’吧。”
他转身回到门前，取出长枪。枪锋在两幅挽联之间的门框上飞舞，木屑簌簌落下。
四周窥探的目光顿时一凝。
片刻之后，秦思洋收枪，大步流星地离去。
门框之上，多了四个锋利的大字，作为这副挽联的横批。
迷途知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