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华灯初上。
东宫正门缓缓敞开,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
车轮做了包裹,碾压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簌簌”声。
马车左右,仅仅只有四名侍卫骑马护送,他们身着便服,腰悬佩刀,目光中充满了警惕。
就在马车驶出东宫不过片刻,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两个蜷缩着睡觉的乞丐忽然坐了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哪里还有半点睡意,尽是精明与警惕。
“只有四个护卫随行,看起来不像是太子出门!”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道,目光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跟上去,看看里面是谁?”
两人迅速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远远地吊在马车后面。
但两人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这两个锦衣卫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马车时,他们身后几道更为鬼魅的身影正在无声地逼近。
陈玄礼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身手矫健的死士,脚下穿着软底快靴,落地无声。
此时,前面的马车拐过一个街角,进入了一段相对漆黑的巷道。
两个锦衣卫为了不跟丢,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动手!”陈玄礼挥手下令。
两名锦衣卫刚走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忽听脑后一阵恶风袭来。
“不好——”
其中一人刚要惊呼,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从黑暗中伸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一根沉重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与此同时,另一名锦衣卫也遭受了同样的待遇。
两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便两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
几名黑衣人动作娴熟,迅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麻袋,将两人兜头套住,随即用麻绳将二人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也被塞进布团。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连巷子里的野猫都没有惊动。
陈玄礼走到两个还在微微抽搐的麻袋前,冷冷地看了一眼,低声吩咐:“带到隐秘之处埋了,手脚一定要干净!”
“喏!”
几名黑衣人扛起麻袋,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你去前面禀报太子,尾巴已经切掉了!”陈玄礼对另一名心腹说道。
马车缓缓行驶。
李健在车厢内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虑。
忽然,车窗外传来了三声轻微的叩击声。
李健猛地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
一名侍卫策马靠近,低声道:“太子,陈詹事传来消息,尾巴已经除掉了,请太子放心!”
李健闻言露出微笑,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做得好,吉小庆以为锦衣卫在盯着孤,却不知孤也在盯着他的眼线。”
李健掀开车帘,朝车夫吩咐一声:“加快速度,去十王宅!”
马车旋即加快速度,穿过几条坊间大道,很快来到了十王宅。
元载和王守纯带着二十名死士,已经在此等候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隐蔽在门坊巨大的立柱阴影后,如同一群蛰伏的野狼。
“来了!”
眼尖的王守纯低喝一声。
元载从黑影中走出来,快步上前对着马车深深一揖:“臣元载拜见太子!”
车帘掀开,李健在车夫的搀扶下跳下马车。
他没有理会元载的虚礼,目光落在后面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上。
“这位便是王守纯壮士?”李健问道。
“此人正是王守纯!”
元载连忙侧身引荐:“王壮士,还不见过太子殿下!”
王守纯虽然是个亡命徒,但见到这位大唐储君,心中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他急忙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施礼。
“庶民王守纯,愿为太子殿下效死!”
他身后的二十名死士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果然都是精锐!”
李健上前虚扶了一把,脸上露出礼贤下士的笑容,“都起来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长话短说。”
他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了王守纯手中。
“这里面是一百两黄金。”李健压低声音说道,“穷家富路,你们此去路途遥远,这些钱给兄弟们路上买酒喝,打点沿途关卡也用得着。”
王守纯接过包裹,心中顿时一热:“谢太子赏赐!”
李健摆了摆手,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死死盯着王守纯的眼睛。
“钱是小事,任务才是大事。孤再叮嘱你一遍,你们此行的任务是等钦差团与仆固怀恩见面之后,再寻找时机动手,切记不可早,也不可晚!”
“若是早了,那是半路截杀,只能算作匪患。只有到了仆固怀恩的地盘动手,这盆脏水才能泼得结结实实,让他百口莫辩!明白吗?”
王守纯抱拳:“殿下放心,庶民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
李健满意地点了点头,拍着王守纯的肩膀道:“孤已经跟颍王说好了,你们现在的身份是孤从东宫挑选出来的精锐侍卫,是孤派来保护皇叔安全的。
进了颍王府,你们要少说话多做事,手脚勤快点,尽快取得颍王的信任。只有让他对你们毫无防备,你们下手的机会才更多!”
“太子放心,臣一定把颍王伺候得舒舒服服,让他毫无戒备!”王守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随孤去颍王府!”
李健钻进马车,带着王守纯等人,穿过门坊,顺着大街往里走了一段路,最终在颍王府门前停下。
“咚、咚、咚!”
元载亲自上前拍门。
门童开门,问清来人的身份之后,马上回报自家主人。
李璬得知李健深夜登门,急忙出门迎接。
“哎呀……太子殿下,真是麻烦你了!”
“十三叔,我给你把侍卫送来了。”李健微笑着拱手。
李璲连连致谢:“真是麻烦太子了,你这又举荐皇叔,又给我送来侍卫,皇叔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两人直奔客厅,分宾主落座。
李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道:“十三叔啊,此次南下云南,路途遥远,且那边是边陲之地,民风彪悍,虽然有钦差同行,但孤心中还是放心不下。”
李璬感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太子日理万机,还如此挂念十三叔的安危,臣真是……真是无以为报!”
李健脸上写满了情深义重:“十三叔是孤举荐去的,若是你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孤如何向父皇交代?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所以,孤特意从东宫卫率中挑选了二十名精锐,让他们跟随十三叔南下,贴身保护你的安全。”
说着,他指了指院外站着的王守纯等人:“这些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对孤忠心耿耿,有他们护卫十三叔,孤才能放心!”
李璬顺着李健的手指看去,只见院中那二十名大汉个个身形魁梧,站姿挺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心中更是欢喜不已。
“多谢太子、多谢太子啊!”李璬连连作揖,“这些侍卫让人一看就有安全感。”
李健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地说道:“不过,有一件事十三叔要切记:按照朝廷规制,亲王出行的护卫是有定数的。孤私自派遣东宫侍卫随行,乃是逾制之举,若是被御史台那些老顽固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参孤一本……”
“这些人的身份,皇叔千万不要让外人知道。你把他们当成颍王府的侍卫就行,切不可提起东宫二字,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璬闻言,立刻拍着胸脯说道:“太子放心,十三叔心中有数,岂会自找麻烦?从今夜起,这些人就是颍王府的侍卫!”
说到动情处,李璬甚至有些哽咽:“太子对臣如此推心置腹,十三叔在此发誓:若有朝一日,十三叔能够入朝为官。
往后在朝堂之上,你十三叔唯太子马首是瞻,此生只认你这个太子,什么崔妃、杜妃,全都不放在眼里!”
李健大笑:“哈哈……有十三叔这句话,侄儿就心满意足了,咱们叔侄齐心,其利断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健便起身告辞。
“时辰已经不早,孤就此告辞。十三叔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臣恭送太子!”
送走太子之后,李璬来到院中,像个检阅部队的大将军一样,在王守纯等人面前来回踱步,越看越满意。
“好啊……果然都是壮士!”李璬大笑道,“太子殿下真是大方,把这么好的侍卫送到了孤的身边。”
王守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王守纯参见殿下,从今往后,我们兄弟的命就是殿下的了,殿下但有差遣,小人等万死不辞!”
“说得好!”
李璬大喜过望,立刻吩咐管家:“给这二十位壮士每人发一套咱们王府的侍卫服饰,另外每人再赏十两银子,算是本王的见面礼。”
“谢殿下赏赐!”众死士齐声高呼。
“来人,给二十位壮士准备美酒佳肴,让他们吃饱喝足。”李璬再次吩咐。
王守纯代表众人致谢:“多谢殿下关照!”
“你们慢慢喝,孤休息去了!”
上床之后,李璬做了一个美梦。
梦见自己带着这队精兵强将,在南疆大展神威,立下不世之功,回京后入阁拜相,成为了百官之首,让一帮兄弟红了双眼。
次日清晨。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叶,给古老的长安城增添了几分凉意。
朱雀门前,一支队伍正在集结。
御史中丞萧昕着一身绯色官袍,在他身后是二十余名御史台的精干官吏,个个面容严峻。
另一侧,大理寺少卿徐长卿则显得稍微随和一些,正在低声叮嘱手下的大理寺丞们注意路途安全。
而队伍中最显眼的便是颍王李璬,他穿了一身崭新的亲王戎装,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顾盼自雄,意气风发。
在他周围,紧紧簇拥着三十多名侍卫,其中最为精锐的二十人,正是换上了颍王府侍卫服的王守纯等人。
他们沉默寡言,目光警惕,将李璬护卫得风雨不透,看起来确实是一等一的忠勇卫士。
队伍的外围,则是由兵部派遣的一百名精锐骑兵,负责整个钦差团的护卫工作。他们盔甲鲜明,长枪如林,透着一股大唐正规军的威严。
“时辰已到,出发!”
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高唱,萧昕大手一挥,率先策马而出。
“出发!”
李璬也兴奋地挥动马鞭。
数百匹战马同时撒开四蹄,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这支承载着朝廷旨意,同时也暗藏着惊天阴谋的队伍,每人双骑,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向着明德门方向疾驰而去。
秋风吹过李璬的脸庞,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皇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而在他身后的马背上,王守纯微微压低了帽檐,遮住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一行三百人从明德门出了长安,顺着官道快马加鞭,扬起一溜烟尘,朝着武关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