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的腿软了。他沿着水槽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橱柜，双手撑在地砖上，指节泛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死了……你死了……』
『我死了……』那个女人向前走了一步，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对啊，周老师，是你亲手送我走的呀。』
周远山闭上眼睛。他在做梦。一定是做梦。他刚才在沙发上睡着了，现在在做噩梦。
『周老师。』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得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你冷吗？』
周远山睁开眼睛。
那个女人蹲在他面前，脸离他不到一尺。她的眼睛又圆又亮，黑白分明，只是瞳孔里没有了光，只剩两个漆黑的洞。
『我好冷啊，周老师。』她说，声音开始发抖，像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寒风里瑟缩『你把我推下去的时候，好冷啊……』
周远山的牙齿打颤。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你……你不是小满……”他拼命摇头“小满不会这样……小满已经……”
『小满已经什么？』那个女人歪着头看他，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小满已经死了，对不对？周老师，是你杀了我的呀。』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软糯的童音，而是变得低沉、嘶哑，像是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是小满的，一个是另一个女人的，粗粝的、充满怨恨的。
『是你杀了我！！！！』她重复道『是你把我从窗户推下去的！！！！！』
周远山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周远山。』这次是另一个声音，陈晓棠的声音『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小满的、陈晓棠的，此起彼伏，像一首诡异的二重唱。
“爸爸？”
周念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周远山猛地抬头。那个女人消失了。厨房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矩形。
水龙头还在流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爸爸？”周念满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怀里抱着变形金刚“你在干什么呀？”
周远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每呼吸一口都带着刺痛。
“爸爸，你在哭吗？”周念满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周远山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水。不是水。是汗。冷汗。
“爸爸没事。”他抱住儿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传过来，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爸爸，我刚才看见妈妈了。”周念满在他耳边说。
周远山浑身一僵。
“妈妈在厨房。”周念满说“她在给变形金刚换电池。她说变形金刚没电了，要充电。”
周远山松开孩子，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念满，你说什么？”
“妈妈说，她要一直陪着我。”周念满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她还说，爸爸很辛苦，让我乖乖的，不要惹爸爸生气。”
周远山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爬到后颈，像一条冰冷的手爬进他的衣领。
陈晓棠死了。五天前就死了。
她不可能在厨房给变形金刚换电池。
“念满。”他抓住孩子的肩膀，声音发抖“你刚才看见的，长什么样？”
周念满想了想：“就是妈妈呀。长长的头发，白白的脸。她穿着一条白色裙子。”
周远山松开手。他的妻子不喜欢白色。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是小满的。
周远山把周念满送回客房，关上门，然后回到客厅。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光痕。
屋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走到玄关，穿上鞋。右手在发抖，他只能用左手系鞋带。
他必须离开这里。现在。立刻。带着孩子，离开这间公寓。
他转身走向客房，手握住门把手。
“咔哒。”
门锁自动反锁了。
周远山愣了一下。他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念满？”他敲门“念满，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
周远山后退一步，抬起脚，用力踹向门板。
“砰！”
门板震动，但没有开。
他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开。
“念满！开门！”他开始砸门，拳头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周老师。』
周远山转过身。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
周远山的心脏猛地收缩。
『周老师。』她开口，声音是小满的『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周远山后退，撞上墙壁。他的手在墙上摸索，摸到了客厅的灯开关。
他按下去。
灯没亮。
停电了。
整个公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光痕。
『周老师，你怕黑吗？』那个女人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近在咫尺『我好怕黑呀。那天晚上，你把我推下去的时候，天好黑呀。我什么都看不见……』
周远山贴着墙，一步一步往玄关挪。他的手摸到了鞋柜，摸到了上面的钥匙盘。
钥匙。车钥匙。他可以砸破窗户，带着念满从窗户逃出去，开车离开。
『你在找这个吗？』
周远山的手僵住了。
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车钥匙。
月光下，她咧开的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周老师。』她说『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周远山被逼到墙角。那个女人——那个有着小满的脸、裂开的嘴的女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晃着他的车钥匙。
『你还记得我吗，周老师？』她歪着头，声音还是小满的，天真而无辜『我是小满呀。你最喜欢的学生。』
周远山的嘴唇发抖。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向前一步，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听我说话吗？』
周远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像被掐住的声音。
『怎么不说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软糯的童音，而是变得低沉、嘶哑『你说啊。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会和我在一起。你说你不喜欢那个女人。你说啊！！！』
最后一个字是吼出来的。那张裂开的嘴猛地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喉咙，像一只嘶吼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