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薇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姬玄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你比本大爷还窝囊。』
季薇薇没反驳。
『但本大爷觉得你挺好的。』姬玄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又矮又笨还弱得要死，但挺好的。』
季薇薇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他的表情很柔和，柔和到不像那个白天里翘着二郎腿、大喊“本大爷要吃东西”的上古半妖。
“贰拾玖。”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姬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还是叫本大爷姬玄吧。』他别过脸去『贰拾玖太难听了。』
季薇薇忍不住笑了：“你自己的名字，还嫌难听？”
『自己的名字就不能觉得难听吗！？』姬玄的声音又拔高了，翅膀都炸开了『要是让本大爷自己起，就起个酷一点的了！什么龙傲天、霸天虎之类的！』
季薇薇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好笑。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看着姬玄。
“姬玄大爷。”
『干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姬玄张了张嘴，又闭上。他飘在半空中，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因为……本大爷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又卡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本大爷死了几千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本大爷叫什么，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从来没有人。』
季薇薇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姬玄似乎也觉得气氛太沉重了，清了清嗓子，翅膀抖了抖，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了行了，别磨蹭了！那个小耗子还等着呢！走快点！』
他转身往前飘，这次速度快了不少。
季薇薇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贰拾玖。”
姬玄没回头，但飘着的速度慢了一拍。
“我记住了。”
姬玄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飘。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最后一条马路，荒地的轮廓在前方浮现。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片被工程车和探照灯照得雪亮的土地。几辆大型挖掘机停在边上，巨大的铲斗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工人围成一圈，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蜜蜂。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间，正对着电话吼：“什么叫不见了？！那么大一个箱子，说没就没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没人注意到荒地边缘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
诺无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怀里抱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那东西大概有书包那么大，方方正正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她看到姬玄和季薇薇，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喊：“这边这边！快点过来！”
姬玄飘过去，落在诺无面前。季薇薇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地在诺无旁边蹲下。
诺无把怀里的箱子往前一推：“你看！我趁他们不注意，用影子悄悄摸过去拿到的！他们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箱子去哪点了！”
姬玄看着那个箱子。
他的表情变了。那张永远嚣张跋扈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季薇薇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指尖停在箱子表面，没有碰到。
花纹在月光下流动着，像是活的。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几千年了……』
诺无和季薇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姬玄飘在那里，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久到诺无的腿都蹲麻了，换了个姿势。
随后，姬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双手扣在箱子缝隙的边缘，用力往上抬。
箱子纹丝不动。
姬玄皱起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什么破玩意儿。』他嘀咕了一声，飘到箱子的另一侧，换了个角度，再次用力。
这次箱子有了反应——不是被打开，而是箱体表面的花纹开始大面积亮起来。幽绿色的光芒从姬玄手指接触的地方向四周蔓延，像水波一样扩散，最后整只箱子都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绿光之中。
诺无和季薇薇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姬玄的双手扣在箱盖边缘，身体微微后仰，膜翼完全张开，整个人——整个鬼——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肉眼可见的、剧烈的、像是随时会崩断的颤抖。
『给——本大爷——打开呀——！』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滚过整片荒地。
箱盖动了。
不是被撬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它。
箱盖缓缓升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幽绿色的光芒从箱子里涌出来，像喷泉一样往外冒，很快就将姬玄整个人淹没在光里。
诺无眯着眼睛看，什么都看不清。季薇薇也眯着眼睛看，也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光芒开始减弱，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收敛，最后重新缩回箱子里。
姬玄还飘在那里。
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箱盖，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头低着，墨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那种被照亮的反光，而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淡绿色光芒。
『本大爷……』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风。
诺无从树后面探出脑袋：“你说啥子？”
姬玄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飘到坑边，落在季薇薇面前。
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总是嚣张的、不屑的、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奇怪的平静。翡翠色的眼睛不再锐利，而是变得很柔和，柔和到不像他。额间的竖眼合上了，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也淡了许多。
他看着季薇薇，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季薇薇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姬玄大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了？”
姬玄没有回答。他飘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正在发光，光芒从指尖向手腕蔓延，所到之处，他的手变得更透明了，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本大爷……骗了你。』
季薇薇愣住了。
『宝藏不值钱。』姬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玄妖的宝藏，不值钱。』
诺无从树后面跳出来：“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