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让谁也始料未及的是——李斯文的胆大妄为,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顾俊沙,市舶司官署,窗明几净,清风穿堂。
李斯文身着一身素色常服,慵懒倚在凳上。
哪怕外界已经喧哗漫天,神色依旧从容,而不见半分慌神。
传旨太监递来圣旨后,便退步居于马周身后,忐忑等待着李斯文的回应。
大眼瞪小眼,四目对视大半晌,始终等不到李斯文的回复。
马周终于忍无可忍,低声劝道:“小公爷,事已至此,万不可再意气行事。
陛下接连数道急旨,更有满朝文武联名劝谏,江南、关陇无数官员联合施压。
再滞留不返,落人口实,怕招惹众怨,于公于私,皆是大弊。
还望三思,即刻启程,莫要自毁前程。”
李斯文却淡淡一笑,异常坚定回道:
“马周你且放宽心,某心中有数。”
说着,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已然摊开,新增数笔批注的《市舶司规制章程》。
“只是...市舶司根基未稳,不过堪堪试运营收尾。
若此时撒手而去,某两年深耕心血,必然付诸东流!
为国尽责,为君分忧,些许朝堂非议,某自一人担之,不必牵连旁人,更无需陛下为难!”
马周闻言,实在有些无可奈何,却也只能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担个锤子!
李二陛下向来英果,识人善用,护惜能臣。
若只是寻常非议,但凡后果不致命,陛下绝对是要无条件的偏袒、力挺李斯文。
数年以来,陛下缩衣节食几乎过分,只为厉兵秣马,积蓄财力,争取早日实现心心念的东征大业。
而李斯文在顾俊沙的所作所为,正是东征大计最为稳固的后盾。
于李二陛下而言,李斯文一人的价值,远超一众尸位素餐,只会抱团掣肘的士族官员。
可今事不同于往日!
陛下竟破天荒的连发数道圣旨,卷卷都是催促,态度也一次比一次强硬。
这已经不是什么刻意磨砺,而是实打实的事态危急!
满朝文武离心,天下士族发难...朝野舆论几乎一边倒。
若再纵容李斯文抗旨不遵,只会让皇权失仪,朝规废弛。
陛下是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痛下旨,以暂时妥协来平息风波,稳住满朝文武。
这些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思,马周心里了然,却也没法宣之于口。
作为中书舍人,常伴帝王左右,肆意揣摩圣意,已是渎职。
而眼下传旨太监还在场,众目睽睽之下,若将陛下的为难,直白剖析给李斯文听...
便是彻头彻尾的犯禁逾规。
那自己肯定是当官当够了,嫌仕途龌龊太多,着急回乡种田。
万般思虑压在心头,马周只能强忍焦虑,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李斯文。
虽是一言不发,可脸上急切与忧虑,早将心中所想展露无遗。
李斯文静静看着马周,眼底笑意温润。
他与马周相识多年,又都是洞察世事的聪明人,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便能互通彼此心意。
李二陛下连发几道急旨背后,代表的是无法力抗的朝野压力。
而天下士族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底气全在自己这桩‘抗旨不遵’的罪名。
自古皇权重公允而忌偏私。
自己滞留属地,迁延抗旨,算是个实打实的罪名。
若李二陛下再明目张胆的袒护,便是公然徇私,失了天下公允。
万一再坐实皇帝偏爱近臣,蔑视百官的过错,起码一个罪己状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谁又说得准,压力不能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动力呢?
李斯文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哼笑一声。
可这声轻笑落在马周耳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恨不得当即上前,狠狠摇醒这位过于淡定的好友。
都到这般地步了,山穷水尽,危如累卵的,还有朝野施压、圣意催逼,怎么看都是死局。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也不知是心有妙计,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见马周焦灼到几乎愤懑,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再见一旁传旨太监,满脸局促,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的神情。
李斯文连忙收起笑意,神色恢复端肃。
再这么挑逗下去,真逼急了这俩人,怕不是要上来对着自己拳打脚踢!
郑重而道:“陛下圣旨在此,皇命煌煌,某自是不敢不从。”
这话一出,紧绷氛围骤然一松。
一旁伫立许久的传旨太监,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连忙躬身拱手,喜形于色:
“公爷明理知礼,实乃朝堂之幸!
如此...咱家便可回朝复命,也好让陛下宽心!”
马周也是眉头舒展,暗暗松了半口气。
只要李斯文肯遵旨返京,那这场来势汹汹的风波,便能平稳落幕。
所有隐患,也能徐徐化解,不至于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还未等二人彻底安下心,李斯文话锋又陡然一转:
“只是...某在江南任职虽不足两年,却扎根地方,深耕顾俊沙这一隅沙洲。
此间山水风物,市井烟火...早已镌刻于心,莫名难忘,甚至将这片土地视作第二故乡。
而今骤然离别,心中竟有颇多不舍,万般怅然。
临行在即,某打算设下一席践行宴,广邀江南结识同僚、地方贤达,共聚一堂,再续此间情谊。
也算不负一番相遇相知。”
话音刚落,李斯文眼中笑意一沉,掠过一抹凛然。
“此外,市舶司正式通行的庆典,同样定在设宴当日。
届时传令江南各州府,凡家中涉足海贸的商贾、豪族,尽数赴宴参会,签署市舶司新规。
愿意签字,那便是某的朋友,朋友来了,有美酒佳肴,祝你通商坦途,财源滚滚!
可若心怀异心,拒不遵从...那便是与大唐国法、与朝堂新政、与某为敌!
敌人来了,自有坚船利炮以示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