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一过,年味儿便渐渐淡了。
利州城恢复往日恬淡,应国公府内,却仍是一副截然相反的景象。
匠人各司其职、加班赶工,刨木、雕花、钉铆...各种喧嚣此起彼伏。
混着王敬直的轻声叮嘱,实在热火朝天。
绣娘端坐庭院一角,捻着金线,细细缝制婚宴所用的帷幔锦缎;
瓦作匠人蹲在檐角,小心修缮雕花屋脊,每一片瓦都磨得光润;
内院侍女也不敢懈怠,擦拭陈设、布置喜帐、清点喜礼,忙得脚不沾地。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力图精益求精,只为赶在吉日前完工,完成一场不留遗憾的宴席。
好让武家大姑娘嫁得风风光光,不坠半分体面。
正月十六,天才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应国公府的朱红大门便已敞开半扇。
管家、家仆驻足门外,翘首以盼。
前往巴人族地散心的侯杰,在江南各地游历的柴令武、李德奖等人,都传来信件,不日便能抵达利州。
这几人,或是与自家姑爷自幼结识、有过过命交情的至交好友。
或是年少相逢、不打不相识的玩伴;
或是父辈几代世交、门第相当的世家友人。
听闻订婚宴将近,都不远千里的赶来道贺一声。
不看身份、交情,只为这份情谊,武家家仆都不愿有丝毫懈怠,坠了武家名声。
巴、利两州接壤,虽说山路崎岖,路途却比江南近了大半,侯杰得以率先抵达。
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管家,掸了掸一身尘土与草屑,大步迈进武家门槛。
一身锦衣,腰挎弯刀,三分贵气,七分狂野,引得诸位宾客、家仆频频侧目。
与巴拉朵同游数日,萦绕侯杰周身的低沉戾气已经消散。
脸上重回往日爽朗,眉宇间的愁绪也一扫而空,只剩下对兄弟订婚的欣慰。
共轭父子情,不外如是。
大步流星迈入府门,也不讲究什么礼数,一跨过门槛,侯杰便扯着嗓子高声呼喊一句。
“二郎!侯二爷驾到,还不快快出来迎客!
再躲着不见,某可要自己闯进去搜人啦!”
此时,李斯文正陪着武顺,于庭院中缓步慢行。
轻声与她讲解婚宴筹备的进度,偶尔驻足,叮嘱匠人几句细节。
目光始终黏在佳人身上,不曾脱离一刻。
武顺依旧一袭浅粉襦裙,长发松松挽成妇人状,只一素银簪子做装饰。
气质温婉娴静,轻声应和,眉眼间,满是对婚事将近的期许与羞涩。
远远听见这道熟悉的大嗓门,李斯文先是一愣,随即释然一笑,嘴角不自觉勾起弧度。
虽还没见到人影,可单凭这一嗓子,便能知晓侯杰心结已解,大致接受了全家流放的惨痛遭遇。
也不枉此前,他费尽心思的去撮合两人,人到失意时,还是软玉在怀最为温暖人心。
李斯文当即转身,大步朝着府门方向迎去。
见状,武顺也敛了敛裙摆,紧随其后,行至侯杰跟前,微微屈膝,行礼标准,姿态端庄。
“丫的侯二,来就来,嚷嚷什么!
生怕全城的人不知道你来了是不?
要不是看你一路风尘仆仆、辛苦赶路,信不信文哥直接一脚把你踹出门,让你喝西北风去!”
李斯文嘴上说得毫不客气,语气里却满是放松。
脚步不停,上前一步,狠狠拍了拍侯杰肩膀。
见侯杰笑容爽朗、心结尽解,他笑得比谁都开心,眼底欣慰几乎要满溢而出。
这份发自内心的欣慰,甚至不弱于对婚期将近的期待。
“好你个二郎,某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只为赶来恭贺你的大喜事,诚意满满。
结果你可倒好,还想把贵客往门外赶,天底下就没你这么办事的!”
侯杰笑骂一声,抬手回敬般的捶了李斯文胸口一拳,力道收得极轻,只是玩笑意味。
说笑间,侯杰视线落在武顺身上。
上下打量少许便收回,眼神坦荡,并无半分失礼。
当初武顺借住汤峪农庄,他和房二、程三一帮子兄弟,则在滨河湾奔波劳碌。
整日里听李斯文、单婉娘等人念叨,说这位小姑娘如何温柔,惹人怜爱。
久闻其名,却始终未曾蒙面,心里难免藏着几分好奇。
今日一见,算是彻底解了这份念想。
只见眼前这位姑娘,眉宇温婉、气质娴静,眼角微垂,自带一股让人怜爱的柔弱。
果然如传闻那般,惹人怜惜。
满足好奇心后,侯杰连忙收敛神色,拱手躬身,诚恳赞许道:
“侯杰见过武顺姑娘。
没想到二郎竟有如此福气,能娶到这般温柔贤淑、端庄大方的佳人,当真叫人羡慕。”
对于侯杰,武顺平日里听李斯文、单婉娘等人屡屡念叨。
只知道是郎君的过命兄弟,性情爽朗、重情重义,却从未真正相见。
今日听他这般盛赞自己,心中不胜欢喜,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更显娇俏。
微微屈膝,敛声回礼,嗓音轻柔婉转:
“多谢侯二公子美誉。
公子一路翻山越岭、辛劳奔波,快请入内喝茶歇息,暖暖身子。”
几人站在府门处寒暄交谈,没几句的功夫,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踏踏声。
柴令武与李德奖结伴而来,并肩而行。
皆是满身风尘,难掩疲惫,脸上却是一副笑意盈盈。
柴令武依旧是那副纨绔不羁的模样。
长达半年的沙场磨砺、江南游历,并未磨去他身上张扬半分,只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
可开口说话,还是往日那般直来直去,纯纯一愣货。
刚跨过府门门槛,一眼瞥见李斯文,当即扯开嗓门嚷嚷起来:
“好你个李二,平日里藏得真够严实,没想到在利州还有个红颜知己。
藏得够深,算你厉害!
但今日总该是露馅了吧,某特意过来笑话笑话你!”
闻言,李斯文顿时无奈叹气,懒得搭理这二货。
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全当没听见这句调侃。
目光顺势看向身侧的李德奖,神色瞬间和善几分。
这位,是卫公李靖家的麒麟儿。
自幼承袭父风,性情内敛,不善言辞,心思却是一等一的缜密,军略天赋超群,堪称少年英才。
只可惜历史上只留下寥寥几笔,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