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将整座甘陵城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初夏的夜风裹挟着河水的湿气,掠过城头那面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的苍龙旗….
城墙上,值夜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城垛后躲避夜风的侵扰。
这是一座承平已久的城池。
自从当年赵云夺得冀州,一举奠定河北霸权之后,清河郡便再未经历过战火。
这些年,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只知春耕秋收,只知市井喧嚣,只知太平盛世的好年景。
随着正规军东征齐国,甘陵的城防就交给了城中县卒,这些人松散惯了,在他们心中值夜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毕竟,齐军远在数百里外,又被己方兵马打得节节败退,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死神已悄无声息地逼近了这座沉睡的城池。
子时三刻。
甘陵城外,那片漆黑的旷野上,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潜行。
他们身穿夜行衣,口中衔着短匕,手脚并用,每一步都踏得极轻、极稳,不发出任何声响。
那是袁熙从军中精挑细选的斥候,每一个都是夜战的好手。
袁军斥候悄无声息地滑入护城河,泅水至城墙根。
为首的斥候队率打了个手势,数十人同时从腰间解下飞钩。
那飞钩以精铁打制,钩尖磨得锋利无比,钩尾系着长长的麻绳。
他们甩动飞钩,钩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声的弧线,随即“咔”的一声轻响,稳稳扣住了城垛。
那声响极轻,如同风吹过城头的沙沙声。
城头上,一名值夜的年轻士卒正抱着长矛打瞌睡,听到那轻微的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探出头去张望。
他什么也没看到——夜色太黑了,连城墙的轮廓都看不清。
他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又是野猫”,便重新缩回城垛后,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继续打盹。
而他再也没有机会醒来了。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探出,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短匕已划过他的咽喉。
鲜血无声地喷涌,溅在青石板上,在夜色中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那年轻士卒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残留着最后的茫然与恐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杀死的。
斥候队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猫着腰摸到城门上方,向下望去。
城门前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外便是黑沉沉的原野。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迎风一晃,火光亮起。
他用手捂住火光,只露出一个缝隙,朝着城外那片黑暗,明灭了三次。
三明三灭。
那是信号。
片刻之后,原野上响起了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起初微不可闻,渐渐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那是马蹄踏碎泥土的轰鸣,是三千骑兵同时冲锋时才会有的、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声响。
夜色中,一面绣着“袁”字的旗帜率先从黑暗中冲出….
袁熙策马当先,身披精良鱼鳞甲,腰悬长剑,那张俊朗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阴沉而亢奋。
他望着前方那座正在缓缓开启的城门,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甘陵城,这座清河郡的治所,这座赵雨的封地,这座大明征东将军府所在的重镇,今夜将在他袁显奕的马蹄下颤栗。
“杀——!”
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大开的东门涌入甘陵城。
铁蹄踏碎了青石板街道,踏碎了街边小贩遗落的竹篮,踏碎了这座城池十余年的安宁。
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色的寂静,将这座沉睡的城池从梦中猛然惊醒。
袁军骑兵沿着甘陵城的主街长驱直入,手中的火把如同地狱中飞出的萤火,被他们肆意地抛向街道两侧的民房、商铺、官署。
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材与茅草,转眼间便蔓延开来,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半座城池映得如同白昼。
浓烟滚滚,遮蔽了星月,火光在夜风中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仿佛无数厉鬼在火焰中舞蹈。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火光?”
“是齐军!齐军杀进来了!”
被惊醒的百姓们惊恐万状地从房中冲出,有人衣衫不整,有人赤着双脚,有人怀中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茫然四顾,只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只听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只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他们想要逃,却不知该逃向何处;想要躲,却发现整座城池都在燃烧。
铁骑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街道上肆无忌惮地收割着生命。
袁军骑兵挥舞着马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每一次挥动都带走数条性命。
有人被马蹄踏成肉泥,有人被马刀砍下头颅,有人被撞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随后冲过的铁骑踩得骨断筋折。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家门,想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柄马刀从他身侧掠过,他的头颅便飞了起来。
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溅在他身后那扇贴着“福”字的木门上。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过了好几息才轰然倒下,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根拐杖。
一名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从燃烧的房屋中冲出,裙摆被火焰点燃,灼烧着她的双腿,她却浑然不顾,只知道拼命地向前奔跑。
这时,一支羽箭从身后射来,正中她的后背。
她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却依然死死护住怀中的婴儿,用最后的力气将孩子举过头顶,仿佛想把他举出这片火海。
接着又一支箭射穿了她的咽喉。
婴儿摔落在地,在母亲的血泊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甘陵城,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座修罗场。
而另一边,袁熙已率领亲信骑兵,沿着甘陵城的主街直扑城北。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征东将军府。
火光映在他那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容上,将那双眼中燃烧的亢奋与贪婪照得纤毫毕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雨被他五花大绑、押上囚车的画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赵云罢兵停战,割地求和的模样。
然而,当袁熙率军杀到征东将军府前,翻身下马,一脚踹开那扇朱漆大门时,他脸上的亢奋却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