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皇宫,正殿。
殿门大开,暮色从殿外涌入,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昏黄。
殿中,没有烛火。
只有殿门两侧,各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火如豆,在暮风中轻轻摇曳,将殿中的一切映得明暗不定。
赵云在袁耀引路下,来到殿门外。
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穆,然后迈步独自踏入殿中。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内很冷。
初春的寒气从殿门涌入,在空旷的大殿中徘徊不散。
可赵云知道,那寒气不仅仅来自殿外。
它来自殿中央,那座用冰块堆砌的灵床。
灵床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崭新的、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龙袍。
那龙袍以最上等的锦缎制成,金线绣成的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他头戴冕冠,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他腰悬佩剑,那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枚玉璧。
他的面容安详,双目轻阖,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只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赵云停下脚步。
他站在冰台三步之外,望着那张安详的面容,久久不语。
他见过袁术多次,酸枣大帐中,那个拍案而起的倨傲身影。
私宴之上,那个拉着他结盟、笑得肆意的中年诸侯。
这些年遣使往来,袁术的信总是写得最长,字迹张扬,语气狂傲,仿佛天下就没有他袁公路办不到的事。
可此刻,这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汉末第一狂徒,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任何表情。
如同一尊冰雕,如同一场凝固的梦。
“公路兄。”
赵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缓步上前,走到冰台旁边。
低下头,望着袁术那张安详的面容,望着那双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的眼睛,望着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酸枣大帐中拍案而起的袁公路,正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赵州牧所言,甚得吾心!”
言犹在耳,人却已不在。
赵云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袁术冕冠上那串玉珠沾染的微尘…..
殿外,暮色越深。
袁耀跪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望着殿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
他身后,杨弘、阎象、袁涣,以及所有陈国残存的文武,也都跪了一地。
他们望着殿中那盏摇曳的长明灯,望着灵床上那道模糊的身影,无不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传来脚步声。
赵云从殿内走出。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赵云走到袁耀面前,停下脚步。
“太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听闻纪将军生前,希望云为陈皇入殓?”
袁耀含泪叩首:“是的陛下,纪将军说……希望陛下,亲自为家父入殓。”
亲自入殓。
这四个字,狠狠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帝王入殓,乃是国之大礼。
按制,当由宗正或礼官主持,孝子贤孙亲自动手。
而纪灵却请求大明皇帝亲自为袁术入殓,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托付。
赵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却如同千钧巨石,砸在殿外每一个人心头。
赵云转过身,走向殿内灵床。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覆盖在袁术身上的锦被。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随即又拿起灵床旁备好的素白殓衣,展开,轻轻覆在袁术身上。
然后,他弯下腰,双臂穿过袁术的颈下和膝弯,将他从灵床上缓缓抱起。
袁术的身体冰凉而僵硬,龙袍上的金线硌着赵云的手臂。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稳稳地抱着,如同抱着一位沉睡的故人,一步一步,向灵床旁那具早已备好的棺椁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送葬的挽歌。
殿外所有人都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
有人肩膀剧烈耸动,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咬得满口是血,有人泪水无声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袁耀跪在地上,望着赵云怀抱父亲遗体、一步步走向棺椁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父亲,您没有信错人!
….
是夜,寿春王宫偏殿。
赵云独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封空白的圣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冷峻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他提起笔,蘸满墨,笔尖悬在圣旨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百里阚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典将军与成将军、徐军师已全歼袁谭骑兵,现将袁谭围于阴陵。
赵云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百里阚顿了顿,又道:“梁纲将军……也去了。”
赵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梁纲。
那个只剩一条右臂,却依然率残兵死守寿春的陈国将领。
那个在城头含泪说出“纪将军托陛下为陈皇入殓”的汉子。
今日傍晚,在迎赵云入城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城门口。
军医说,他的伤势本就极重,全凭一口气撑着。
见到陛下入城,那口气……便散了。
“厚葬。”
赵云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就葬在纪灵将军墓旁。”
“诺。”
百里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重新陷入沉寂。
赵云低下头,望着面前那封空白的圣旨,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落笔了。
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故陈皇袁氏,讳术,字公路。四世三公,汉室名阀。”
“值汉祚倾颓,群雄并起,袁氏提三尺剑,据淮南之地,面南而称尊,立社稷以安民。”
“其人也,性虽刚愎,然坚守盟誓,始终不渝。朕与袁氏,同盟六载,共伐董卓,同抗群雄。虽山河阻隔,然信义不坠。”
“今袁氏以死守城,全其君节,朕心甚哀。追赠袁术为陈烈王,以帝王之礼葬于寿春。”
“其子袁耀,封归义侯,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其旧部纪灵、梁纲等,皆追赠将军,配享陈烈王庙。”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云搁下笔。
他望着那封墨迹未干的圣旨,望着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久久不语。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映得明暗不定。
“公路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