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是一桩多大的机运?”
王狸立在妖盟诸部壁画之间,狐灯明灭,长廊两侧的鹏鸟、青蛇、猿猴、黄狮、玉山狼、吞日鼠、青丘狐诸影,正被一缕缕青色殿纹连成一片。
那青色殿纹似从壁画深处生出,细看又像一座古殿投下的影子。
钟紫言没有急着接话。
他方才故意把青霄殿说成洞天类法宝,就是希望知道更多信息,此时见壁画随王狸一句话微微亮起,想来应有所闻。
王狸抬手,指尖狐火点在青色殿纹上。
殿纹如水波扩散,壁画中诸部妖王身后依次浮出枪、旗、车、殿的虚影。
“那物若只是洞天法宝,石矶娘娘何以让蛮舞大圣证得玄位?何以在五十年间把一盘散沙的寿丘妖众,炼成今日黄石妖盟?”
王狸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那秘藏至少是上界仙尊一级的大能陨落后所留,仙府、法宝、器符、秘术、灵药、兵阵、开智法门,一应俱全。娘娘所得,绝不可能是一座宫殿。”
钟紫言目光落在那四道虚影上。
第一道是碧青长枪,枪身有绿沉神纹,锋头一动,壁画里鹏鸟巨影便像得集天地杀伐于一身。
第二道是杏黄大旗,旗面垂下戊己土纹,黄石妖域群山随之浮起地脉光泽。
第三道是七香古车,车厢虽小,香云却能牵动诸部营帐、祭坛和远处山门。
最后一道正是青霄古殿,殿门半开,里面有无数小光点沉浮。
狐王似有羡慕,说道:
“只算法宝,这些年露面的神衍绿沉枪、戊己杏黄旗、七香车,连同青霄殿本身,已有四件!”
“那神衍绿沉枪在蛮舞大圣手中,硬压你人族数名化神;戊己杏黄旗与石矶娘娘戊土玄位相合,能统御黄石地脉;七香车可迁部、运兵、转送祭物,许多妖修只当它是华贵车驾,实则若无此车,妖盟当年迁徙八部精锐,不知要费多大的劲。”
他侧目看向钟紫言:“至于青霄殿,吐宝,养妖,开智,供器符法册,这样的法宝,落在谁手里,谁便有了称霸一洲的根基。”
钟紫言垂着眼,袖中指节极轻地屈了一下。
森木海树祖所见、须弥山宝光消隐、端木赐急立青霄府、妖盟数十年吞去东域半壁,一桩桩在他心中重新对上。
果真是滔天的福缘。
当年只觉得这黑狐宫七十二层关卡所留奖赏,已足够骇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狐妖旧藏。而那青霄秘藏却像一口长年不竭的泉眼,器物、法门、军阵、灵药、开智之术,一样样往外淌,把散乱山头妖族供成能列阵、能炼器、能学法、能分功的妖盟。
此刻,狐王多了一些唏嘘谈心,又或许在这位妖王心里,钟紫言已不会活着走出黑狐宫。
他继续道:“五十年来,二位大圣赏下来的顶级灵器不下百件。蛮舞神泣的紫虚中阳枪,你那位同门师兄在雷川道已经见识过,一枪差点戳死林睢。青蛇族柳弓秉所得乃是玄阴吞月钩,玉山妖修白风奎所得乃是裂岳霜牙铠,神猴洞孙霸所得乃是攀天锁岳棍,黄狮宫也有金鬃焚山印被赐。”
狐王在壁画上作秀,一件件灵器只显一瞬,不说来历,已足够叫人心口发紧。
钟紫言想起雷川道战报里那些妖军兵甲、阵列、妖王手段,终于明白许多旧疑。
即便许多妖兵不是一夜间开了智,背后既然站出来这么多妖王举旗立棍,成势又能用的了多少年。
“不只是灵器......还有秘术。”王狸笑意微冷:
“纵地金光法、呼名落马术、摄形换骨、驭虚实之力、合阵之法,许多本该藏在上界仙府里的古术,如今被拆成许多残术,昔年我辈斗法,多仗血脉、利爪、本命神,如今各族天骄有法、有器、有阵、有战术,杀力怎会不涨?”
钟紫言呢喃道:“怪不得...”
“你们那位玉章天君,算是有眼光。”
王狸语气里听不出赞许:“可他立府太迟,娘娘积攒时日已够,诸部小妖灵智开化,妖兵妖将都成了建制,几十年厮杀建设,血脉药、军阵盘、战法册、符文简、传送阵、炼器术,一样样拾起来,再蠢笨的部族,也学会了吞占扩展。”
“你们这些高贵的人族,自以为我等蛮夷、智短,只看见鹏鸟用枪,黄狮挥印,蛇鼠诸部崽儿乱糟糟,便以为妖盟陡然乍富,总有丧志的时候...”
“可你们忘了,我等祖先来此界时,与人族本是平分秋色。若是陡然乍富,只靠赏赐教诸王一时心热,哪能教它们把族中幼崽送去同一处学妖文,哪能长期教诸族兵丁听同一套号令?”
长廊壁画随他言语变化。
一处山洞里,未化形的小妖捧着粗糙骨简识字;一座妖兵营盘中,狐族祭司捧册记功,鹏鸟妖将压着脾气听令;更远处,蛇妖、狼妖、鼠妖各得不同符器,却都在同一座青光殿影下领受。
“那二位大圣,若非有擎天复兴之志,我等又岂肯甘心受他们驱使?”
“有青霄秘藏供送法脉福泽,有我妖盟诸部齐心协力,长者当先,幼者研学,数代奋志!”
王狸冷冷盯着钟紫言:“才有你东洲人族修真联盟一败再败,割土划地,低头屈怂。”
“钟掌门,你且看着吧,这才刚刚开始!”
钟紫言心头苦涩,袖中手指微动,神情露出郁气。
赤龙门这些年,也一直在给弟子、盟属、凡俗国民、仙苗、军卒铺前程,只是赤龙门靠的是运气、账册、功献、灵田、丹药和众人一寸寸争打出来的些许薄名,而那位石矶娘娘背后,如果真如此妖所言,端着一座至少是上界仙尊遗产秘藏,如何能比?
如此推算,狐族有祭司,有祈命,有耳目,有古史,却始终缺一件能让诸狐重立旧庭、让外族遵奉艳羡的秘藏。
这秘藏在王狸眼里,想必就是这座黑狐地宫了。
青霄秘藏既能令妖族诸部臣服石矶,涂山宝鉴或许也能令王狸从双圣、七部中脱颖,另起势头。
涂山宝鉴于狐族,于他王狸,便似青霄秘藏之于黄石妖盟、石矶娘娘。
长廊尽头,青色殿纹渐渐淡去。
墙上诸部妖影退回石中,只剩一扇黑石门露出真形。门上没有狐史幻景,也没有煞雾邪物,唯有密密麻麻的阵眼、阵脚、阵旗虚影和五行符线相互勾连。
王狸只看一眼,道:“阵法关。”
钟紫言道:“黑狚君还精通阵道?”
“狐擅术数,不懂阵法,如何流传?”
王狸抬袖,狐火在石门上一绕。门上九处阵眼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只留正北一点微光不动。
“旧年黑狚老祖设关,不只看人能不能解阵,也看人能不能用阵,养阵。”
石门开时,二人踏入第十九层。
眼前是九重回廊,廊门似近实远,九宫方位每一息都在挪换。钟紫言刚走三步,身后门径便换了位置,若按常法行走,只怕半日也只在原地打转。
他眸中淡淡神光一分为五。
木、火、土、金、水五类灵机被分神光剥离开来,九宫迷阵的回廊墙面立刻露出细小缝隙。那些缝隙不是真路,却是阵脚相接处的空隙。钟紫言顺着水火交错处走了七步,再借土金错位处一转,便避开三重虚门。
王狸却更快。
九点狐火分别落在九处门上,八点狐火都被门影吞没,唯有东南一火反照在地。王狸连阵中灵机都不拆,直接踏向那点反照处。
“生门在影下。”他道。
钟紫言心中暗记。
这妖王不只境界高,阵法见识也深。
第二十层是六合杀阵。
六面阵旗轮流显出兵、火、毒、魂、风、雷六类杀机。旗面转动时,金戈自地缝里挑起,赤火沿穹顶倒卷,毒雾似绿纱贴脸,魂音在耳边喊人小名,风刃藏在雷光里,雷又借风势乱走。
钟紫言以分神光拆火、毒、风三类阵力,再用清风化煞抽走魂音里那点污煞。几道风雷擦着他白发过去,将身后石壁打得裂纹密布。
其中一道雷光本可被狐火顺手拦下,王狸却只收袖半寸,任它贴着钟紫言右掌旧伤擦过。焦裂处一麻,险些让他指诀散开。
王狸站在他半侧后方,目光只看旗影长短。
“雷旗是真杀,火旗是引杀,魂旗只是吓人。”
他话音落下,袖中狐火压住雷旗旗角。钟紫言顺势一指玄风撞入火旗,六杀阵轰然错拍,露出半丈空路。
二人穿过时,钟紫言看见王狸连衣袖都未被阵风吹乱。
这一关到此,已足够教寻常金丹真人丧命数回。
可王狸每次出手都只在阵势将发未发之际,像不愿多耗半点妖力。钟紫言则靠分神光、清风化煞和自身厚重灵力补漏。二人配合仍算顺畅,心底却都在算对方的缺口。
到了第二十一层,杀意忽然收尽。
这一层有三道气机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由人身旁侧流转。天炁落入地纹,地炁托住器物,人炁或妖炁居中调和。石壁上的阵痕温润如玉,不像杀敌,更像在养什么东西。
钟紫言看着阵痕,想起翠萍五峰、山河气契、赤龙碑下灵脉流转,也想起战时丹器供给、军需资粮和门中后辈的结丹门槛。
若有此类阵法,灵地、器物、修士三方互养,门派公器便不再只靠灵石硬堆。
赤龙门如今有灵泉、灵田、炉堂、阵堂、商路,也有功献账册和诸多契信,可许多东西仍靠人去补,靠简雍去算,靠宋应星去记,靠各堂年年省吃俭用。
阵法若能替门派把一部分耗散灵机兜回来,价值便会落到几十年、几百年里无数弟子的修行口粮上。
王狸看出的又是另一层。
“三才福养。”他低声道:“养族脉,养妖婴,养古宝,皆可用。”
第三层阵痕自他们脚下缓缓亮起,似要借二人气息补入阵中。钟紫言不敢让自己的气机被多取,分神光一压,截断人炁回路。王狸则以一缕妖血落在地纹上,教阵势误以为已经得了狐血,天、地、人三才随即合拢,放开前路。
第二十二层,是五行错阵。
木中藏金,火中藏水,土中藏木,金里又绕着火丝。寻常阵师若只按五行生克去解,第一步便会被反噬。
钟紫言在这里反而稳了几分。
分神光本就擅拆五行,他不急着寻阵眼,只一缕一缕把错缠的灵机拆开。木归木,金归金,火里藏的水气被他引入脚下石槽,水中暗伏的土线又被他以风力剥出。阵势反噬数次,都被他避开最凶的一线。
最后一缕金火反噬贴着腕骨扫过,把青袖内侧焦出一道细痕。钟紫言没有停手,只把那点灼痛压进掌心。
王狸看了片刻,却道:“你这样太慢。”
他指向阵心深处一盏虚灯般的光影:“此阵最终要把五行灵机送往那里。逆推去路,比拆开每条线省力。”
钟紫言手指微顿。
那盏虚灯只亮了一瞬,便被阵纹遮去,王狸见道人不发力,冷哼一声,几息操弄,二人顺利进入第二十三层。
这第二十三层的阵心浮出一枚虚幻阵盘。
盘中有无数小阵生灭,九宫、六合、三才、五行、阴阳、风雷,一层层转得人神识发胀。钟紫言只看了一眼,便想起陶方隐。
当年那位师伯以万阵盘、外丹术和神剑御火真诀越阶斩元婴,风骨惊世,代价也重。赤龙门后辈提起此事,多说高光,少说那一战后老道如何一步步把命数耗空。
阵盘在眼前旋转,像旧日火光又照了一次。
王狸道:“万阵盘影。”
钟紫言心头律动,那东西竟然也被放了进来。
二人很快越过此关,第二十四层终于临到。
前面所有阵纹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一座圆台。台上三道光芒缓缓升起。
第一卷阵图为五色,五炁流转如轮,有金光符语闪烁为《五炁合息御灵大阵》。
第二卷阵图金白相间,天、地、人三才抱成兜形,有金光符语闪烁为《三才福养兜元阵》。
第三件则是一枚真正的阵盘,黑金外缘,玉白盘心,盘内无数小阵生灭不息。
万阵盘!
三者悬在一处,不像随意堆出的赏赐,更像一套完整阵道传承。五炁阵调合五行供炁,三才阵滋养灵地、器物、生灵,万阵盘统摄、推演、临阵布设。
钟紫言第一眼便被五色阵图吸住,他死死盯着那五色阵图。
五炁合息御灵大阵阵图上,五行灵机不作简单轮转,而是持续演变着诸炁归作一口,循环流转的景象。那流转方式,与淬火灯吞吐炁焰何其相似。
体内古灯跳动,似在提醒自己什么。
道人心中欲望大起,极力克制。
‘狐族、这阵绝非普通古阵......很可能就是淬火灯原本相配的古阵,至少也是同源古阵。我若能得手......’
他压住眸中念想,先去看三才福养兜元阵,又看万阵盘,装作估摸价值。
王狸面具后的眸光却不管那么多,直盯盯落在五色阵图上,有青灰色狐火一点点从袖中漫出,随手牵引:
“那《五炁合息御灵大阵》,乃我狐族先祖当年放大法宝威能的阵式,本王自该收回去。”
“其余两物给你。”
五色阵图眨眼没入王狸袖口,阵图边缘似有一盏古灯虚影一闪而没。
留下的三才福养兜元阵散出温润金白气,万阵盘里无数小阵明灭如星。
钟紫言白发被阴风吹起,盯着留下的两物沉默不言。
“怎的,你也想要我族古阵?”
道人惊愣抬头,赶忙执礼:“晚辈,岂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