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当然可以解释自己这是受惊之下的失态之举,别人也都信了,包括四爷,但是小西瓜就是觉得大阿哥在说谎。
他就是在寻死。
至少在疯马朝他冲过去的时候,有那么一瞬,大阿哥是想葬身马蹄之下的。
而此刻,眼瞧着大阿哥低垂的眉眼,紧绷的嘴唇,更加重了小西瓜的猜想。
小西瓜不明白距离八周岁还差半个月的大阿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可怕之举,是长年累月的身子孱弱、饱受病痛折磨让他难以忍受,还是眼瞅着皇后娘娘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让大阿哥这个做儿子的悲伤过度?
而他,又该如何劝大阿哥呢?
距离八周岁还有一个月的小西瓜沉默,脑中里边一时回想着额娘曾经跟自己聊起的死亡,一时想到病入膏肓的先帝,一时又想起庄子上破蛋而出的小鸡崽儿。
半晌,小西瓜坐了下来,然后轻声道:“大哥,现在死不划算。”
本来打定主意坚决不再开口理会小西瓜的大阿哥闻言,蓦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啊?什么意思?”
现在死……不划算?
那……那什么时候死才划算?
似是看出了大阿哥的疑问,当下小西瓜便热心回答:“你想啊,你打小喝了多少汤药,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三四百碗吧?”
大阿哥摇摇头:“不止,至少得五百碗。”
“那就更不算了,”小西瓜一声叹息,又问,“那扎针呢?也得扎个几百针吧?”
大阿哥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啊,你看啊,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舒坦日子都没过过几天,就这么……死了,图什么?”小西瓜一脸无语,“难不成来世上这遭就是专门为了来吃苦受罪的?”
大阿哥:“……”
二弟这话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过……
“有的人可能生下来就是为了吃苦受罪的,”大阿哥小声道,头垂得更低了,一双手暗暗抓紧被子,“不是人人都有好运能够过好这一生的。”
“是的,确实不是人人都能过好这一生,但是大哥,阿玛跟皇额娘必然都盼着你能过好这一生,”说到这里,小西瓜伸手握住大阿哥微微有些僵硬的手,“不止他们,我也盼着大哥能过好这一生。”
大阿哥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沉默半晌,他抬起头看向小西瓜,正要艰难地吐出那句“其实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结果被小西瓜抢了先——
“大哥,我们从前一起放过风筝,后来我们一起踢过蹴鞠,以后我还想跟你一起赛马、狩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想跟你一起征战沙场并肩作战、为阿玛分忧。”
“大哥,先生才教过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既是固有一死,大哥你又何必着急?”
“既是死分轻重,咱们这些受天下养的凤子龙孙,凭什么能够允许自己未尽职责就轻飘飘地死去?”
“大哥,难道你甘心永远以病弱可怜早夭皇子的形象留在所有人的回忆吗?”
你甘心永远以病弱可怜早夭皇子的形象留在所有人的回忆吗?
不,他不甘心。
不甘心。
如果说人这辈子都有那么一件致死不甘的事儿的话,对大阿哥来说,无疑是这一副天生孱弱、注定让他错失很多的身子。
从前是不甘遗憾,是逼着自己一点点消化认命,可是现在……
像是被人猛地戳中心底最深处的伤口,大阿哥开始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死死咬住唇。
理智还在,他竭力隐忍自己的情绪,可即便如此,还是红了眼眶。
瞧着大阿哥这副模样,小西瓜心里登时一声“咯噔”,他……他是不是话说的太狠了?
本来大哥就已经受了刺激,要是因为他的缘故,再度刺激昏厥还是小事,可若是大哥被刺激的又要寻死的话,那就……
事儿大了。
一时间,小西瓜是真有点儿晃神,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果然应该先禀报阿玛,或是私下跟额娘商量,而不是自己如此冒失行事。
“大、大哥,你是不是身上又不舒坦了?我就叫人去给你请太医!”
小西瓜急得起身,正要离开,手却被大阿哥蓦地给抓住了,小西瓜顿住脚,转过身,盯着大阿哥死死握住自己的手,顿了顿,目光一路向上,停在了大阿哥的脸上。
虽然眼眸湿润,虽然面色还是不大好,但是大阿哥的身体却不再僵硬发抖了,就连情绪也不像方才那般低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