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乔玉英的电话先打到志生手机上。
“志生,晚上有没有时间回来?妈给你补过生日,菜还留着呢,不能浪费了。”
志生正在公司看报表,手里翻着文件,犹豫了一下:“妈,不一定,晚上可能还有事。我尽量。”
“尽量尽量,你哪回不是尽量?”乔玉英语气里带着不满,“行了,你忙你的吧。”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志生看着手机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放下,乔玉英那边已经翻出简鑫蕊的号码拨了过去。
“鑫蕊啊,我是亮亮奶奶。”
简鑫蕊刚开完晨会,正在办公室泡茶,听见乔玉英的声音,笑着应道:“阿姨,您说。”
“鑫蕊,我也不绕弯子了。你们大人忙,不来就不来吧,可依依呢?依依也不带过来?我这个当奶奶的,想见见孙女还得三请四邀?”乔玉英嘴上抱怨着,嗓门不小,但到底没有真的动气,声音里透着股老人想孩子时特有的委屈劲儿。
简鑫蕊握着手机,心里明镜似的。乔玉英是志生的妈,也是唯一知道依依是志生亲生女儿的人。心底里对这个孙女的分量,跟亮亮、念念没有两样,她看得出。想孩子了,是真想。
“阿姨,实在对不起。”简鑫蕊语气诚恳,“依依白天在练琴,一整天排得满满的,我也没顾上跟您说。晚上我和志生一定带她过去看您,您别生气。”
“行,那我等着。我多做几个菜。”
挂了电话,简鑫蕊靠在椅背上出了会儿神。乔玉英这通电话打过来,与其说是埋怨,不如说是在递台阶。老人家心里清楚,简鑫蕊这两天没露面,多半跟明月住过来有关,可她没挑破,只拿依依说事,这是给她留面子。简鑫蕊领这个情。
傍晚,志生开车,简鑫蕊坐副驾,依依在后排抱着琴谱翻来翻去。车子拐进小区时,依依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亮亮哥哥也在吗?”
“在。奶奶、念念都在。”
依依“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琴谱,没再多问。简鑫蕊从后视镜里瞥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
进了门,依依喊了声“奶奶”,扑过去搂住乔玉英的腰。乔玉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乖孙女儿”,从厨房端出刚炸好的藕夹往她手里塞。念念从沙发上滑下来,哒哒哒跑过来拉住依依的手:“依依姐姐,你来看我画的画!”
依依跟着念念去茶几那边看画。亮亮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攥着笔,看见依依,笑了笑:“依依来了。”
依依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嗯。”又低头和念念翻画册去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亮亮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挠挠头,转身回书房继续做题。志生注意到这一幕,正要开口说什么,简鑫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简鑫蕊看得明白。依依小时候跟亮亮亲得很,哥哥长哥哥短地跟在屁股后面跑。可孩子大了,男孩女孩之间自然而然就生出距离。亮亮上了初二,个子蹿得老高,话也少了,依依今年也升了四年级,小姑娘心思细,知道亮亮是爸爸和前妻的孩子,又清楚自己的身份在这个家里有些特别,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糊,反倒不自在。简鑫蕊看在眼里,心里有数,这层疏离迟早会有,只是比预想的来得早了些。
正想着,门锁响动,萧明月推门进来。她刚下课,肩上挎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看见简鑫蕊站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简总来了。”
萧明月萧一家人来南京,按照惯例,简鑫蕊一定会带依依过来看望的,当然不是看望她,她和简鑫蕊只是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当乔玉英是志生的母亲,这点礼数简鑫蕊还是懂的,她不来,也许是对自己在桃花山做的事有看法,不过自己已经不在乎她的看法了。
简鑫蕊笑着点头:“萧总,下课了?”
“嗯,今天课结束得早。”萧明月把水果放到餐桌上,“路上看见新鲜荔枝,买了一点,大家尝尝。”
两人之间客气得像隔了一层玻璃,透亮,但碰不着。
乔玉英从厨房探出头:“明月回来得正好,洗手吃饭。鑫蕊,志生,依依,都上桌。”
一桌人坐定。乔玉英张罗着给依依夹菜,又给念念剥虾,嘴里不停:“依依多吃点,练琴费脑子。念念别光吃肉,吃口青菜。亮亮,汤在锅里自己去盛。”
老李叔坐在乔玉英旁边,慢悠悠喝着酒,看着一桌子人,笑呵呵地不说话。
简鑫蕊坐在志生和依依中间,安静吃菜。萧明月坐在对面,和乔玉英聊着白天上课的事。亮亮埋头吃饭,偶尔给念念擦擦嘴。依依只跟念念小声说话,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倒也有说有笑。
一顿饭吃下来,表面和气周全,可桌底下那点微妙的距离和分寸,各自心里都揣着。简鑫蕊偶尔抬眼扫一圈桌上的人,心想:这才第一顿饭。
吃过晚饭,乔玉英拉着志生在客厅说话,老李叔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两句。萧明月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看书。依依和念念窝在沙发角上,头凑着头玩手机上的小游戏,时不时嘀咕两句,笑一声。
简鑫蕊本来坐在旁边听乔玉英讲老家的事,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一股倦意压上来,眼皮发沉。她这几天连轴转,昨晚又陪付磊应酬到不早,这会儿饭一吃完,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她悄悄起身,没惊动谁,推门进了志生在这屋的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
简鑫蕊和衣躺下,本想歇一会儿就出去,可躺下来反倒睡不着,脑子昏沉沉的,思绪却散不开。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她随手抽了最上面那本翻着,是本旧杂志。翻到中间,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滑出来,落在被面上。
她捡起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清楚:
“今借到萧明月人民币六十万元整,承诺半年内归还。借款人:王明举。”
简鑫蕊捏着借条,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王明举她见过。那年过年,和夏正云一起,带依依去桃花山,说是考察桃花山旅游资源,实则是带依依去见见普济师太,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几个流氓,被夏正云揍得满地找牙,后来惊动了还是副县长的王明举,是他出面处理的。
当时王明举给她的印象不错,做事果断,为人也正直,是难得的好官。
可王明举一个县委书记,为什么向萧明月借钱?六十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个县委书记跟一个女老板借钱,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更让她想不通的是,这张借条怎么会在志生手里?萧明月借出去的钱,借条理应她自己收着,出现在志生床头柜的杂志里,要么是志生替明月保管,要么就是王明举还钱时直接交到了志生手上。可无论哪种,都说明志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但这事与志生能有什么关系,萧明月借的钱,志生和王明举不熟
她正出神,客厅里传来乔玉英的声音,声音很低,但简鑫蕊刚好听到。
“志生,我瞧鑫蕊今晚懒洋洋的,饭也没吃几口,是不是有了?”
志生正在倒茶,手顿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们年轻人不注意,有了也不知道。”乔玉英压低嗓门,可房间门没关严,声音还是飘进来,“我跟你说,要真有了,你可得上心,别让她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忙。”
“妈,真没有的事。她这两天公司事多,累的。”
“你就嘴硬吧。”
简鑫蕊在屋里听得真切,脸上没来由地微微发热。
她顺手把欠条夹在另一本书里,看了一会书,什么也看不进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推门出去。
客厅里志生正端着茶杯,看见她出来,问:“不睡了?”
“睡不着,躺一会儿反倒清醒了。”简鑫蕊走到他旁边坐下,神色如常。她看了一眼乔玉英,“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带依依回去了。改天有空再来看您。”
乔玉英还想留,志生说依依明天一早还要练琴,乔玉英才作罢,装了一饭盒藕夹让依依带上。
志生开着车,简鑫蕊想问欠条的事,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欠条有一年多时间了,志生也没告诉自己,与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他不说,有他的道理,自己又何必多事。
简鑫蕊问:“明月这次是报的全日制的班?”
“大概是吧。学期一年,每周一到周五!”
“她还真有毅力,说实话,现在让我到学校里学习,我一天待不了,也学不进去!”
“你现在还用学习吗?我们农村教育资源差,年轻时考不上大学,只能现在学习。”
“你不是考上县中了吗?县中的教学质量不差,你怎么没考上,是不是当年长得帅,光顾谈恋爱了。”
“哪有女孩喜欢我,我们那时候县中的升学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
“所以,对孩子的教育资源的选择非常重要,我在东莞一中,当时的升学率是百分之七十。”
“所以说我和你之间,有着与生俱来的差距。”
“这个差距不是已经给你填平了吗?”
“鑫蕊,有些差距,不是后天的努力就能填平的。”
“志生,人啊,不能骄傲自满,也不能妄自菲薄!你现在事业成功,工作顺利,不是一般男人能比的。”
“是吗?我昨天看到了付磊,才看到了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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