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面,军营。
张恪拜见了大元帅陈庆之。陈庆之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没有更多的客套,挥退了左右后,便直接道:“今日,本帅特意召敬之过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应该猜得到吧?”
张恪自然知道对方不喜欢绕弯子,于是直接道:“大元帅应该是为了长公主殿下的事情吧?”
陈庆之点了点头,道:“之前,本帅去信与你,已经略微提过一些。只不过,有些事情,信里面终究是说不清楚的,所以今日才会特意把你请来。”
“大帅请说。”
“嗯。说起来,本帅的老妻、家仆及数百忠义部下,皆为宁王所害,本帅是真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但即便是后来,宁王被拉下马来了,本帅也没有那么做,敬之可知这是为什么?”
张恪叹道:“大帅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小子佩服之至。”
陈庆之“嗤”笑一声,道:“屁的深明大义,要不是宁王有个好姐姐,本帅早就把他剁碎了喂狗了。”
“呃……。”
陈庆之的发妻及家仆,以及军中数百将士,皆为宁王所害。当初,发生在陈庆之老宅的那场大爆炸,就连他自己也都差点丧命的。这样的深仇大恨,换做是谁,也不可能当成什么事都没有的。然而,在他们将宁王拉下皇座后,却并没有对宁王进行清算,而仅仅只是把他给软禁了起来。如今想来,这事儿的确是有些匪夷所思的。之前,张恪还以为这是陈庆之顾虑老皇帝又或者顾念大局之类的理由,而选择放了宁王一马的。不过,如今听陈庆之的意思,显然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的。
陈庆之压下翻涌的情绪,道:“其实,在先皇那一段还算清醒的时候,陛下他便特意针对宁王的事情和我谈过一次话的。先皇说:宁王篡逆夺位、枉杀忠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于公于私,本都应该予以惩治。只是,长公主及镇南王一起上疏求情,希望能留他一命。本帅当然也看得出来,先皇自己也是狠不下心来,杀掉宁王的。而那个时候,先皇的身体及精神状况……,着实也令人看着不忍心,本帅也唯有暂时先压下那些心思了。我原本想着,等将来皇帝……百年之后,再找个机会将宁王绳之以法的。只是,如今长公主回京了,此事只怕又将难以如愿了。”
顿了顿后,陈庆之道:“本帅与宁王之间,并非仅仅只是私仇。他当初在元帅府,屠戮了那么多有功将士,此事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一定要有个交待的。不瞒敬之,军中不少将士都对宁王逍遥法外之事,极为的忿忿不平,欲意除之而后快。是本帅极力压下了那些声音。否则的话……。”
张恪了解的点了点头。军中多的是血性男儿,宁王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令人意难平。陈庆之所说的这些事情,并不出奇。回想当初,张恪在听说这个事情的时候,也是同样的义愤填膺、悲怆莫名。如今,老皇帝已经归天了,军中那些将士的同袍,想必又起了报仇雪恨的心思了。只不过,这个时候,长公主又回来了。她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送上断头台吗?
“本帅所虑者,非长公主一人,而是她背后站着的镇南王。敬之想必也清楚,我朝可战之兵,大都屯于北方,其它方向上,虽然也有军队,但无论是装备还是战力,都差强人意。此种情况,此后自然要予以重视,并做出调整的。否则,类似于之前的西南叛乱或是西域等地有了什么突发的状况,我们便还是只能从京城,紧急地调兵过去平叛。此举即便最终也能解决问题,但终究是费时、费力更费钱的,殊不可取。只是,要提升地方驻军的战力,这种事非短时间内可成,只能留待以后再来解决了,如今还是先解决好宁王之事吧。”
“大帅觉得镇南王……,他真的会为了宁王,冒天下之大不韪?”
“尚可孤会不会,本帅不知道。但,长公主一定会。”
“呃……,噢,大帅言之有理。”军方不愿放过宁王,而长公主想要保下自己的弟弟。为达到目的,她便会借镇南王府的力量,这个倒确实是很有可能的。之前,张恪以为长公主此来,有可能是想帮助宁王重登大位。不过,细想之下,这事儿的难度和阻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的。至少陈庆之及军方是绝无可能接受的。所以,长公主此来,更有可能的是要解救宁王,甚至将他带离京城。只是,这样一个罪恶滔天的人,怎么能这样放其离开,任凭他逍遥自在呢?显然,这是包括陈庆之在内,许多人无法接受的事。
“本帅并不介意得罪长公主,但若她真的为了宁王,把镇南王也拉进来,那这个事儿还是挺麻烦的。”
“镇南王,厉害吗?”
“这个嘛……。二十多年前,他还在京城时,我们倒是见过几面的。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郎,倒还不好做什么评价的。后来,他迎娶长公主回了南疆。这一下,又过了十多年,如今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本帅就真的不清楚了。不过,自其袭位镇南王以来,这十来年,他戌守南疆,面对南荒之敌时,有公开报上朝廷的,大大小小的战斗便有三十多次。而他,从无败绩。”
哇!这么厉害吗?那些所谓的南荒之敌,会不会只是些小卡拉咪呢?陈庆之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主动解释道:“敬之不要以为南荒之敌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角色。咱们习惯于把南疆之外的地方称为南荒,皆因那个地方,确实离我们所在的中土大地既遥远又荒芜。那里湿热多雨、荒草遍地、蛮烟瘴气遍布、蛇虫毒物聚集成群,中间还有各种野兽横行肆虐。在那种环境之下,若是没有点能耐的话,是很难在那里立足、生存的。然而,这样于我等而言,千般危险、万般恶劣的地方,却依旧有各种各样的异族,能在那里繁衍生息。由此可以想见,南荒之地的那些异族,本身会是多么强悍的存在。而镇南王府,世代守卫着南疆,且从来都不需要人朝提供任何的支持。单从这一点上,便能充分的证明,他们本身不同凡响的实力。镇南王尚可孤个人如何,我确实是不甚了了,但镇南王府的尚家军,却绝对是不容小觑的。”
张恪听完这些后,方才真正的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长公主,确确的说,是对其背后的镇南王府,表现得如此的忌惮。南疆表面上是人朝之地,可实际上却是个“国中之国”,且实力极为的强悍。杨冰玉不仅高调的进京,且一来就表现得极为强势,这显然都是因为她背后有着极为强大的靠山的缘故的。难怪她连小皇帝都是说骂就骂的,因为她知道没人敢对她怎么样的。朝廷必须确保镇南王府的存在,为亿万民众守护好南疆,不让更外面的南荒之敌入侵自己的家园。所以,长公主杨冰玉,是真的有恃无恐的。
见张恪明白过来了,陈庆之叹了口气,道:“如今看来,镇南王及世子,此番没有进京奔丧,绝对是有意为之的。唉,若是他们也来了,这事儿或许便会简单一些了。”
张恪默默的点了点头:是啊,若他们一家子全都来了,到时候便先将他们一家子控制住,然后再把宁王干掉,将生米煮成熟饭了,到时候他们即便是心存不满,也只能被迫吞下这枚苦果了。当然,这样做,确实是会把对方得罪死了。不过,想来到那个时候,他们应该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真的和朝廷死磕吧?麻烦可能会有一点,但应该是可以解决的。但是像如今这样,镇南王没有赴京的情形下,他们倒是不好对长公主和宁王做什么的。若是长公主非要死保自己的兄弟,朝廷又不清楚镇南王会不会介入的情况下,朝廷投鼠忌器,顾虑重重,还真的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陈庆之最后咬着牙道:“本帅虽恨不得立即将宁王碎尸万段,但为了大局着想,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暂且先放他一马了。”
张恪看着双目通红的陈庆之,那张被大火焚烧过的脸,在盛怒和悲愤之下,显得尤为的狰狞可怖。张恪知道陈庆之其实是在强忍着常人所不能忍的伤痛和仇恨的。若易地而处,换做是自己的家人被害的话,张恪觉得自己还真的未必能吞得下这口气的。想了想后,张恪低声道:“其实,若是咱们能把握镇南王府的动静,具体来说,主要是确认镇南王父子的行踪。若他们没有什么异动,咱们就想个法子先把宁王惩治了。当然,这段时间,必须加强对南疆的监控,以防不测。”
陈庆之闻言叹了口气,道:“这个本帅也考虑过的。可是,南疆距离京城差不多有三四千里地呢,此时再派人过去探查消息,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两三个月。到那个时候,许多事情估计早就尘埃落定了,宁王或许也已经被长公主带回南疆了,奈何奈何啊!”
张恪浅浅一笑,道:“小子倒是有办法让人尽快的去查证一番,也能相对迅速的传递消息。顺利的话,也许一个月内就能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那个时候,国丧还没有结束,新皇帝的登基大典也尚未举行。咱们应该还是有充裕的时间,趁机做点什么的。”
陈庆之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办法做到他所说的这一切,但基于张恪以往做事的成效,倒是令人心生希望的。更重要的是,陈庆之确实是打心眼里不想放过宁王的。若让这个家伙离开京城,去往南疆,那他的仇,这辈子只怕还真的是没有机会去报了。所以,陈庆之点了点头,诚恳的道:“如此的话,这事儿就拜托敬之了。只是,你千万不要太过勉强,更不必轻易地涉险,若事不可为……,我也只能认了。”
“大帅放心,小子省得了。这事儿也不仅仅是为了帮大帅的。所谓‘国有国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宁王犯下的罪行,九死莫赎,若真让其逍遥法外了,岂不让天下人寒心吗?总之,大帅安心等我的好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