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中的上计,冯劫顺着敞开的堂门望向外边的夜色。
直到雨滴最初如一条条斜下的丝线逐渐变为好似有人在天上往下倾倒一般,冯劫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接到诏令的那一刻,冯劫就知道他的死期就要到了。
命他夺回巴蜀两郡,却连半个军卒都不给他。
仅凭汉中郡的六千军卒,连守住关隘都是勉强,又如何能夺回两郡?!
说是汉中郡一切皆由他调度,也更是个笑话。
没等他到汉中,汉中库仓里的军备与米粮有一半被运往内史郡。
少粮、少军械,又如何能放开手脚征战青壮?
没有青壮入营,又如何能南下夺回巴蜀?!
领五万南军的李超不足为虑,该是受黄品信任才让其领兵。
可下边的郑禄与赵显,算是小一辈武人中的翘楚。
真对阵起来,并不是那么好打。
此外,葭萌关与阆中又皆在对面手里,即便是由高而下也难以攻克。
而咸阳却完全不顾这些,只是一味催他夺回巴蜀。
咬牙从郡内征了三万青壮入营,没成想刚刚秋收便降下这样的雨。
打得粮怕是大半要发霉不说,征入营内的青壮心中也定是满腔怨恨。
种种状况,他怕是死的晚些都不行。
缓缓睁开眼睛,冯劫脸色露出一抹苦涩。
大秦,怎的就到了这个地步。
不单黄品派兵夺下巴蜀,山东六国之地也皆起了叛军。
骤然间大秦就陷入了风雨飘摇当中。
再想到乱糟糟的北地屯军,冯劫愈发的绝望。
只是随之浮现在脑海里的河西,却又让冯劫的脸上多出一股欣慰之色。
或许,他死在汉中也不错。
“阿翁!”随冯劫出征的长子冯吉突然从堂外走了进来,随后将跟在后边的冯当拉到身前,“快看看是谁来了。”
当冯劫看到冯当的最初那一刹那,脸上顿时布满激动之色。
但转瞬间,这股激动又在冯劫的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冯当是蜀郡郡守,他能入汉中,必定是对面的几个小辈允许的。
过来的目的,也便不言而喻。
不过再想到临死前还能见上这个颇有才干的族弟一面,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若是往后真由河西的那位或是黄品掌了天下,冯当过去的早,不至于让冯氏彻底断了门楣。
“快去取衣袍过来!”脸上再次布上笑容,冯劫亲自起身迎了过去,“你我兄弟有数年未见,换了衣袍后定要好好相谈!”
“劫叔!给侄也拿两套干衣袍过来!”没等冯当应声,李超一闪身从后边凑了上来,“叔虽没被雨淋,堂内却也是凉飕飕的,超给您弄个暖身的吃食!”
冯劫料到冯当过来是干什么的,却怎么也想不到李超居然也敢过来。
抬手指向李超想大骂几句,可一想咸阳那边的种种不堪,无奈痛骂的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还真是不客气,真当自己是客?!”
“我可没当自己是客,当的是子侄!”
笑嘻嘻的应了一声,李超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袍,从带着的木盒里将未脱色的糖霜与几块姜拿出。
让冯吉命人取来滚水,将姜切了丝与红糖一同冲泡,李超先给冯劫端了一碗过去,“叔,这姜糖水不仅暖身,还能去苦。”
“你阿翁见了我也不敢如此嘲讽,真当我不敢动你?”
冯劫嘴上虽这么说,但是又仔细打量了几眼瘦下来的李超,又摇摇头道:“熄了你那心思吧。”
李超微微一笑,又倒了几碗分给其他人,才开口道:“您认为超是什么心思?”
冯劫拧了拧眉头,“别以为占了兵事之优,便可如此放肆!
有些话,不说出来要比说出要好。
不然,争来争去,怕是真要将你留在此地!”
“我这可不是放肆,是要问清楚才好。”
走回木箱又从里边翻出几个用玻璃罐装着的岭南特有水果放到冯劫的案几上,李超继续道:“小侄过来不是劝降的,是给黄品传话。
他说您欠他的人情该还了。
不然真等到您自缢,往后的冯氏可没人能还的上人情。”
冯劫听了李超这话,又气又笑,道:“你那好兄弟是不是拿我当蛮夷看待!
改个说辞,就能如他的愿?
况且,我何时欠他的人情?
硬说要欠,也是他欠我的!
至于怎么欠的,他心知肚明!
不然当初泼粪那事闹得那么大,为何唯独我能安然无恙!”
李超嘿嘿一乐,眨巴眨巴眼睛道:“您说得那都是哪年的事了,与哪个无关!
且小侄说得含糊了些。
不是您一人欠他的人情,是整个冯氏都欠他的人情。”
见冯劫脸色一沉,李超也敛了笑意,正色再次开口道:“黄品说,正因为有他的存在,冯氏才能安稳的挺到现在。
如果没有岭南,没有提早布局的河西,冯氏在去岁就要步上将军的后尘!
正是岭南的应对,才让赵高不敢为夺权而下此狠手!”
顿了顿,李超耸耸肩,语气透着可惜道:“其实李斯也是如此,只是他为权已经昏了心思,肯定不会承认。”
冯劫被李超的话给气得怒极反笑。
但是笑着笑着,冯劫的笑容就逐渐凝固起来。
初听李超的说辞很是荒诞。
可仔细品一品,就是那么一回事。
赵高想要权柄,他与冯去疾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
甚至是两人离了朝堂都不行。
只有他们两个死了,赵高才好接手冯氏的空缺,或是将之前依附于冯氏的官吏掌控在手里。
如若没有黄品,没有河西,甚至是没有北地屯军之乱,赵高早就要对冯氏下手。
目下让他任汉中郡守,也是想要借着南军之手,彻底将冯氏给清除掉。
若夺不回巴蜀,是他冯劫无能,可名正言顺治罪。
若是投了岭南,同样是个叛国之罪,冯氏依旧步入万劫不复。
不管怎么应对,赵高都是要得手。
想通了这里的关窍,冯劫凝固的神色变得悲戚。
仰头盯着屋顶,眼圈泛红的先是喟然一叹,随后冯劫喃喃道:“再大的人情无非就是一命的事。
他想要,给了他便是。”
“叔,可千万别这么想!
您真若是有了差池,往后见了阿翁,他能把我给打死!”
李超赶忙应了一声,接着凑到冯劫的身旁,轻声耳语了片刻。
在听了李超所讲之后,冯劫的神色先是错愕,接着变得极其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