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到东门看了看,又到北侧的邗沟水门仔细观察了片刻,黄品眉头几次蹙了又舒,舒了又蹙。
广陵水军的事情不难解决,而是由此延伸出的一些问题,让黄品生出一股在江淮之地征战确实棘手的感觉。
与在北地时跟胡人之间大开大合或是极限来回拉扯不同。
或进或退都是骑在马上,管是胜是败,是追敌还是被敌追,都有种畅快或者说是干脆的感觉。
与打红水与平城寨的时候也同样不同。
首先军备上就呈碾压的态势,其次对手压根连像样的城池都没几个。
攻坚战不用打,又是在他国之境,啥手段都能放心的用。
虽然气候闷热,身体上遭些罪,心里却一样畅快。
而到了江淮之地,或者将范围扩大到整个东南,不管怎么打都离不开水军。
根本就不是纯粹的步战不说,水军还要起到决定性作用。
而这就要牵扯到两个兵种间的调度问题。
需要考虑的,比在北地或是红水那边呈指数的上升。
需要考虑的地方多,那么受牵扯也就多,受牵扯多打起来必然就没那种畅快感。
而这种阻滞感,甚至是黏腻感,让黄品很不喜欢。
不过一回想楚汉相争,又发现水军其实又没他想得那么重要。
再仔琢磨琢磨,黄品发现是他自己走进了误区。
受到广陵水军那些破事的影响,完全是以只有到了大后期收复失地时该有的视角去考虑接下来的战事。
眼下叛军的大股有生力量连影都没见着,寻思什么阻滞感,想什么畅快不畅快。
他制定的策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只要堵住重要的交通节点,这仗就不是叛军想不想打的事,而是必须要打。
突破不了封锁,想要偏安一隅,完全是在做梦。
即便没有南军卡在大江,真正的历史上也是咸阳反应过来后,便组军直扑叛军。
如果不是咸阳那边自己作死,章邯必然不会降,王离也未必因急迫而被断了粮道。
叛军最终是难成气候的。
再想想几场有名的大战,如巨鹿、荥阳、彭城、定陶等等无一不是驰道上的重要节点。
想的通透后,虽没了先前的那股担忧,心里却又紧接着生出些气恼。
抬手用力在城墙上拍了一下,黄品将目光远眺到水军大营。
来到大秦大战小战都打过,有过战前的恐惧,有过得胜后的喜悦,有过谋划时的头疼。
可那都是出自于本能,从来没被这样轻易地左右过情绪。
说得夸张些,相当于差点毁了他的道心。
广陵这地方,是真特么有说法。
不过先前就出了墨安要死谏的那档子事,眼下广陵水军再有说法,心里的不痛快若是不发泄出去,黄品估摸着能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而且倒要看看是广陵水军的说法厉害,还是他这个残次品的挂逼厉害。
想到这,黄品猛得转过身对蒙直下令道:“传我军令,将短兵分为两部,分别与云梦水军和彭蠡水军从两岸分别绕到水军大营的北侧!
务必要把广陵水军大营的北侧营门与水门给我封住!
有敢从水门出来,不问缘由架炮给我打回去便可!
从营门出来的,能擒便擒,擒不住一样可斩!”
转回身看向王宽,黄品一挥大手,“你跟着我上船,一同去水军大营的南门!
到时候给我指认一下谁是谁!”
王宽虽只是个县尉,但王氏出身的人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黄品所率领的战船虽多,但是只要仔细扫上几眼就能看出许多船上拉的是物而非军卒。
粗略算一下,兵力至多有七八千。
兵力上并不比邗沟那边的水军多出太多。
不做任何准备便这样压上去,有些过于吓人。
再者,眼下那边也不是全都要反,难道就不怕适得其反?
所以对于黄品的下令,王宽显得有些犹豫。
“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现在状况不同了。
非是广陵一城面对叛军,还多出了本侯!”
知道王宽在担心什么,黄品先是安慰一句,随后便拉着王宽迈步往东北的水门赶去,边走边冷笑着继续道:“何况屈恒和嬴锐是心向大秦的。
不立刻过去平定了水军那边的荒诞,难道还继续白给他们吃米粮?!
况且我被这三个大聪明给气着了,不管打还是不打,我都得先痛快痛快嘴。”
仔细咂吧一下黄品的话,王宽不再担心。
现在已经有南军助阵,广陵城这边不必再担心什么。
屈恒与嬴锐两边也会因黄品的出现而不必猜疑。
管做不做准备,己方士气大涨之下,景舟必败!
广陵城与水军大营相隔只有二里,不到半个时辰黄品便率领两千南军乘着战船行至水军大营的南门外。
先是将纛旗与安国二字旗竖的更高,又命嗓门大的军卒齐声宣告安国侯亲之至片刻,黄品便走到船头前。
观察了一下水军大营的状况,见营墙上的水军来回密集的晃动,估摸着该是有大聪明出来了。
黄品清了清嗓子,又运了几下气,朝着水军大营怒斥道:“哪个是广陵水军军侯屈恒,赶紧滚出来见本侯!”
按道理,黄品喊完这句就该等着对面应声。
但黄品可不打算这么干,不等屈恒出来,继续怒斥道:“身为为广陵水军主将,食大秦俸禄、受始皇帝信任。
结果白白掌一方水军,空披甲胄不说也枉居高位!
乃至既无忠秦的赤胆,亦无念乡的本心!
嘴上言说怕乡人枉死,难道不知苟且观望只会死上更多无辜之人?
更甚的是,麾下心生反心,居然杀伐不决,生出军中对峙之势。
还厚颜给广陵城邑传信,摆出一副居中斡旋的苦心。
依本侯看,你就是有所私心,为自保而假意做出此态!
完全就是一无忠、无勇、无断、无骨之将。
实在让人所不耻!”
原本还因黄品骤然出现而有些喧闹的水军大营,随着一声声的痛骂,逐渐变得寂静无声。
而且包括南军的将士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安国侯骂起人来也是如此不含糊。
尤其是广陵的水军,惊过之后就是满心的疑惑。
主将屈恒那是真心忠于大秦的,虽然骂的确实有些道理,可那也是事出有因。
安国侯啊,这可是赫赫有名的安国侯。
单按军职算,两人可谓云泥之别。
亲自这样骂一个领兵不过万的水军将领,这对吗?
不过有些心思多的仔细琢磨一下过后,又觉得这样简直太对了!
屈恒毕竟是忠秦的,没屈恒镇着,景舟必然会动手。
只是如此对峙确实是在颜面上不好看,更不好与上边交代。
安国侯若是不骂上一通,事后屈恒必受军法处置。
这完全是在保屈恒!
这让追随屈恒的水军将士在安静了片刻之后,都激动了起来。
不仅为自家主将高兴,也为安国侯的亲至而高兴。
安国侯,不愧为安国侯,对于忠秦的袍泽,当真是仁义!
而被痛骂的屈恒,虽然脸臊得通红,心里却多少也有些这样认为。
在黄品的话音刚落,立刻在营墙上面向黄品双膝跪地,并且泣不成声道:“罪将恒,愧对大秦!
恳请安国侯论军律治恒之罪!”
屈恒这么泣不成声的一跪,让他麾下的水军将士更为激动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一来一回,简直是太有默契。
先是几个高呼安国侯万胜,安侯侯仁义,逐渐变为屈恒麾下所有的水军将士都着齐声高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