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渐渐平静下来。
漩涡散尽了,浪头平息了,只有那片方圆几里的海域上,还漂着零零散散的碎木板、救生圈和油花。
十二艘武装大船,三百多号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周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一场梦,只是梦里死去的人再也醒不过来。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照在这片狼藉的海面上,也照在那条半浮在海里青黑色的庞大身影上。
招弟处理完一切,慢条斯理地甩了甩身上的水,调转方向,朝着礁岛溶洞这边游了过来。
没多一会儿,它就从水下游进了海神号成在的溶洞,然后悄悄的把头探出水面。
一颗比磨盘还大好几倍的脑袋。
角,长须,比橄榄球大的眼睛,一探出水面,整个溶洞的光线都暗了三分。
招妹原本还在甲板上观察外面的动静,发现水面突然探出一颗巨大的脑袋,吓得浑身炸毛成了刺猬,同时不停的龇牙咆哮。
只是才叫唤两声,它就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那是它的主人严初九身上才有的味道!
招妹立即停止叫唤,炸起来的毛缓缓地顺了下去,随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温柔的“昂唔”。
招妹的逻辑很简单:有主人的味道=安全。
哪怕面前是一条能把船当零食嚼的巨兽,只要味道对,就是自己人。
招弟显然也不排斥这个小不点,主动把那张巨大的脸凑了过来,鼻翼翕动,意思很明显:过来,舔一下,认个亲戚。
招妹凑上去,伸出舌头,在那张脸上舔了一口。
下一秒,它的表情凝固了。
皮太厚了。
肉太糙了。
那一口舔上去,跟舔在砂纸上似的,扎得它舌头生疼。
招妹嫌弃地退开半步,改用脑袋去蹭招弟的鼻子,意思意思得了。
可它忘了一件事。
招弟的鼻子,两口大锅那么大。
招妹这一蹭,整个脑袋直接陷进了人家的鼻孔边上,湿热的鼻息喷了它一头一脸,四条腿一滑,差点一头栽进其中一口“大锅”里。
招弟被它蹭得鼻子发痒。
“阿——阿嚏!!!”
一个喷嚏。
那气流,跟十二级台风似的。
招妹“嗷”的一声,被这股气流喷得腾空而起,从甲板这头,咕噜噜一路滚到那头,四脚朝天,差点翻进海里,扒着船舷才稳住。
严初九站在驾驶舱门口,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招弟,你悠着点,我可就只有这一条傻狗!”
【小子,笑什么笑!】
招弟的意念轰隆隆地撞进严初九的脑子,带着浓浓的不满。
【炸你的船我全都弄沉了。现在,可以带我去吃金枪鱼了吧?】
严初九这才止住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条庞然大物。
两年多前,它在毕瑾的鱼池里,仅仅只是条不及手臂粗的海鳗一般。
两年多后,已经长到了几十米长,能搅动一方海水的参天巨物。
这到底是吃什么牌饲料长的?
“招弟,我问你个事。”严初九啧啧称奇,“你平时都吃些什么?怎么能长这么大?”
【鱼啊。】招弟理直气壮,【各种各样的鱼。大的,小的,会发光的,长牙齿的。有时候消化不良,我还吃了几条铁船,磨磨胃。】
严初九惊讶得不行,“你还……吃铁船?”
【饿的时候什么都吃。】
严初九扶额。
他又想起一件事,板起脸来训斥道:
“还有,你以后跟我说话,客气点。开口闭口‘小子小子’的,跟谁俩呢?你满打满算才三岁,我二十出头,论岁数,你不叫声叔,起码也得叫声哥。”
招弟眨了眨那双比灯泡还大的眼睛,【哥?】
严初九点点头,“嗯,这才乖嘛!”
招弟龇了龇牙,【只要你给我鱼吃,别说是哥,叫你爸都没问题。】
严初九无语抚额。
好家伙。
一条几十米长的深海巨兽,为了口吃的,连原则都不要了。
“招弟,我还是喜欢你刚开始的时候,”严初九痛心疾首,“那时候你多成熟,多稳重,沉默寡言,深藏不露……你能不能恢复一下?”
【我一直都这样。】招弟的意念透着委屈,【是你当时太弱了,咱俩没法交流。你给我的那些画面,我全都看得懂,可我传给你的,你接收不到。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严初九哭笑不得,“意思是怪我咯?”
【要不然呢?还怪我太强了?】
一人一兽又东拉西扯了一通,从东海聊到南海,从鱼群聊到潜艇。
聊着聊着,严初九忽然想到一个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对了,招弟。”
【嗯?】
“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严初九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咱俩现在,算是个什么关系?”
他给女人授了血后,那些女人会和他产生一出看不见摸不着的羁绊,虽然说不会完全依附他,但天然就会对他产生好感,变成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关系。
他和招弟应该……不会这样吧!
两只都是公的啊!
那只能……做兄弟?
正在严初九胡思乱想之际,招弟的意念传来,【当然是男女朋友啊。】
“噗——”
严初九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里,咳了个惊天动地。
“你说什么?!”
【男女朋友。】招弟重复了一遍,语气坦荡得不像话,【我有时候靠近海湾休息,闲着没事就喜欢伏在船底,听那些那些两脚兽谈恋爱,两个人在一起,就是男女朋友!】
“不一样,不一样!”严初九头都大了,连连摆手,“我们两脚兽,就是人类要谈恋爱,必须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就是一公一母懂吗?我们两个都是公的,怎么做男女朋友,只能是好兄弟,一辈子那种……”
招弟的意念突地袭来打断他,【你在说什么玩意儿?】
严初九艰难的解释,“两只公的在一起就是搞基,搞基是没有前途的!”
招弟的意念猛地炸了。
【搞什么基?你是公的,我可不是!】
严初九愣住了,“那你,你……”
【没错,我是母的,母的,母的!】
“啊!???”
严初九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条庞然大物。
角,须,鳞,几十米长的身躯……
母的?
这货,是个姑娘?
“你,你是母的?”严初九的舌头都打结了,“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
下一秒,招弟的身子就在海面拔地而起,但只是拔到一半,它就突地止住了。
随后,它的意念传来,夹杂着愤怒的情绪,【你说什么?麻烦再说一次!】
显然,招弟虽不是人,可是也和人一样有羞耻观念的。
严初九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礼貌了,甚至说得上冒犯,“那个,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变成母的……不对,你本来就是母的?!”
【我一直都是。】招弟没好气地喷了他一脸水气,【你自己不问,怪我咯?】
严初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一直都以为这是个弟弟,万万没想到……它竟然是个妹纸!
这事儿闹的。
严初九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
震惊、尴尬、好笑、以及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茫然。
人和巨物是不行的,沈河绝对不允许。
正当他有点抓耳挠腮,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段关系的时候,船舱下面忽然传来了动静。
招弟的反应极快,那颗巨大的脑袋“咻”地一下缩回水里!
几十米长的身躯一个摆尾,激起一片水花,眨眼间就沉入了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