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傕等人催马下了河沟,向洛水方向奔去。
洛水在八月是丰水期。
河水不宽,但流得很急,浊黄色的水面在月光下翻着白沫。
李傕等人赶到河边的时候,身后闻讯跟上来的人已经不到两千了。
两千人,黑压压的挤在河岸上,马匹喘着粗气,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全身都是污泥和血迹。
李应已经带人去找渡口了。
下游大约半里远的地方有一个浅滩,水只到马腹,可以涉渡。
“所有人一起过河。过了河就能进入关中!鲜卑人绝对不敢进入关中,那里还有吕奉先率领的并州军在此驻守。”李傕大声喊道。
人群开始向浅滩移动。
第一批骑兵下了水,马匹在急流中摇晃,但还是牢牢的站住了。
第二批立刻跟了上去。
李傕夹在第二批的骑兵队里,水花溅在他的靴子和马腹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岸,月光下的草原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鲜卑人没有追上来,也许他们打了一整天,马也累了,跑不动了。
也许……
就在李傕心中开始暗自庆喜之时,北岸的号声突然响了起来。
从北岸的黑暗中,从洛水上游的方向,从下游的方向,同时响起了那种尖锐的、薄亮的号声。
然后火把亮了。
上百支,上千支火把同时点燃,沿着河岸排开,把整段洛水照得通红。
火把下面,是安静的列着队的鲜卑骑兵。
他们的马已经停下来了,马镫上的铁环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等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拓跋珪站在远处的一处山丘上,骑在那匹青白骟马上,手里没有武器。
他看了一眼正在河水中挣扎的凉州人,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什么。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旗,向左右摇了三下。
鲜卑骑兵开始下水了。
他们从上游和下游同时涉入洛水,队形在河水中依然整齐。
马蹄在河底的卵石上打滑,但骑手的脚踩在镫里,只要身体稳住了,马就能稳住了。
凉州人在河中间,既难以前进,亦无法后退,马匹挤成一团,有人从马上被挤下去,淹死在只到腰深的河水里。
李傕的马被水流冲得向侧面横了过去,他死死抓住缰绳,看见李应从斜刺里冲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辔。
“兄长!跟我走!”李应吼道。
李应带着李傕向下游冲去。
下游的鲜卑骑兵还没有完全合拢,有一个缺口。
李傕的数百亲兵拼死冲上去,用身体和战马堵住缺口两侧,把鲜卑人的队形撕开了一线。
李傕随即冲了过去,李应也跟着冲过去。
在他们身后,那个缺口很快被鲜卑骑兵填满,没有冲过去的人被逼进了河水深处,火光中只见一片人和马的头顶在水面上起伏,然后一个一个沉下去。
李傕冲上南岸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他的战马在最后一刻踩进了一个被水冲出的深坑,前腿折了,马嘶了一声栽倒在地,把李傕甩了出去。
李傕摔在河滩的碎石上,右臂一阵剧痛。
李应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扶到自己那匹已经跑得口吐白沫的战马上。
“李利呢?胡封呢?李暹呢?他们好像都没有跟上来。”李傕疯狂的询问道。
这些年轻人可是代表了他们李氏一族的未来。
李应没有回答。
如今他们自身难保,哪还有能力管这些后辈们。
他们向南跑了不到一里,火光从前面亮起来了。
拓跋焘率领的骑兵队在上游涉渡,绕了一个小弯,截断了南岸的道路。
火光中,拓跋焘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柄长槊,槊尖上的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的身后是三千匹安静的战马,马镫在火光中泛着铁锈色的光。
“李稚然,事已至此,还不下马受降?”拓跋焘的声音穿过河滩上的风,清楚的传了过来。
李傕虽然乃“边鄙之人,习于夷风”,原本历史中,在他掌权后,统治残暴,劫持天子,屠戮公卿,为世人所不耻。
然而他却有自己心中的坚持,绝对不可能为平生看不起的胡人效力。
只见李傕从李应的马上滑下来,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左手拔出佩刀。
刀是好刀,凉州工匠打的,钢口极好,映着火光像一条凝固的河。
他看着拓跋焘,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拓跋焘的马动了。
从快步到奔跑,马蹄在河滩的碎石上溅出一路火星。
拓跋焘的身体在马上微微前倾,脚踩在马镫里,槊尖放平。
李傕看见那个铁环在火光中晃了一下,然后槊尖就到了他面前。
他挥刀去格,刀碰到了槊杆,但槊上的力量太大,刀被震飞了。
槊尖从他的左肩窝扎进去,从后背透出来,把他钉在了河滩上。
李傕仰面倒下去,看见拓跋焘的马从他身上跨过去,马腹上那只铁环在头顶晃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李应在混乱中带着几十骑向南逃去,他知道自己的兄长战死了,他们凉州军彻底完蛋了。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短促的、沉闷的砍杀声,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终于进入了关中,到了冯翊郡的势力范围内,跟在身后的只有不到五十个人。
李应在冯翊郡与上郡的交界处,派出仅有的数名斥候放出消息,聚拢的败兵仅有四千余人。
五万凉州军,剩下的不到一成。
根据从败兵处得到的消息,樊稠、李傕、李利三人确定战死,胡封、李暹二人下落不明。
…………
一日后。
冯翊郡北部,吕布军大营内。
吕布的大营扎在冯翊郡北部的一处高地上,背靠洛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塬面,视野极好。
营寨修得规整,壕沟挖得深,鹿角摆得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李应被带到中军帐前的时候,吕布正在帐外看几个并州骑兵练对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窄袖短褐,腰间挎着刀,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凉水。
当吕布得到了凉州军战败,李傕之弟李应前来求援的消息时,他立刻接见了满身血污的李应。